飞机在台北桃园机场降落时,机舱内响起了轻微的“咚”声,像是巨大的飞鸟收起了翅膀。
舱门打开,一股黏稠湿热的气息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航空燃油刺鼻的味道。十月的台北,夏天似乎恋栈不去,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我走下舷梯,只觉得衬衫后背瞬间贴在了皮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田总,一路辛苦!”
杨峻荣的助理小陈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而周到的笑容。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衬衫熨得笔挺,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杨总在庆功宴那边招呼客人,让我直接接您过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向停车场。傍晚的桃园机场车流如织,出租车排成长龙,接机的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远处,一架华航的波音747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像巨兽低吼。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台北的街景在车窗外渐次展开——密密麻麻的招牌层层叠叠,霓虹灯在尚未完全暗下的天光里已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骑楼下的商铺亮着日光灯,卖槟榔的摊位亮着艳俗的粉红色灯光。摩托车像蝗虫般从车旁呼啸而过,骑手们戴着头盔,身影在车流中灵巧穿梭。
“田总,您不知道,现在杰伦走在街上都会被认出来了。”
小陈一边开车,一边用兴奋的语气说着周杰伦走红后的种种趣事:“前天他去便利店买饮料,被三个高中生围住要签名,害得他在店里躲了半小时才敢出来。还有啊,吴宗宪大哥的节目,只要一提到杰伦的名字,收视率立马就涨……”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台北的街景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前世我来过这座城市很多次,在忠孝东路的唱片行淘过黑胶,在永康街的小馆子吃过牛肉面,在西门町看过午夜场的电影。但那是2010年之后的台北了,现在的台北还留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气质:蓬勃,杂乱,充满野生的活力。
车子拐上敦化南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前停下。夜幕已完全降临,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晶华酒店”四个字流光溢彩。门口停了不少车,奔驰、宝马、凌志,偶尔闪过一辆加长林肯。衣着光鲜的男女正陆续步入旋转门,男士西装笔挺,女士裙裾摇曳,空气里飘着香水与皮革混合的气味。
“田总,这边请。”
小陈引着我穿过大堂。水晶吊灯从挑高五米的天花板垂落,折射出千万点碎钻般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来往人影。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微欠身,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推开宴会厅的门,喧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灯光璀璨如昼。水晶吊灯投下的光经过无数次折射,在满室的香槟杯上跳跃闪烁。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食物的复杂气味。西装革履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每个人都像是在演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音乐震耳欲聋。是周杰伦的《星晴》,但编曲变得更华丽了,加了弦乐和电子音效,听起来有种奇异的浮夸感。
“浩彣!这边!”
杨峻荣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蜡在灯光下闪着光。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成功者特有的红光——那种混合了兴奋、疲惫和志得意满的神色。
“可算到了!”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微微晃了一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
他揽着我的肩膀,走向宴会厅中央的一个小圈子。那里站着五六个人,正低声交谈着。圈子中心是周杰伦——他穿了件略显宽松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依然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身边站着方文山,瘦高的个子,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文雅得像大学讲师。还有阿尔发音乐的老板吴宗宪,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势夸张,声音洪亮。
“杰伦,文山,宪哥,”杨峻荣提高声音,“看看谁来了!”
几人转过头。
周杰伦看到我,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嘴角微微上扬,朝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方文山则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道:“田总,终于见面了。谢谢你的那些建议,帮了大忙。”
吴宗宪的反应最热烈。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哇!闻名不如见面!浩彣啊,你好你好!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
他的声音很大,立刻引来了周围更多目光。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有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甚至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对我这个过于年轻的内地来客,对他们眼中这个“靠运气”的毛头小子。
“吴大哥过奖了。”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他的手臂下挪开一点,“是杰伦的歌写得好,杨大哥运作得当。我只是在旁边提了点建议。”
“谦虚!太谦虚了!”吴宗宪大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不过我喜欢!年轻人,有本事,还不张扬。来来来,喝一杯!”
他从服务生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塞给我一杯。酒杯冰凉,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周杰伦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很低,带着他特有的、有点含糊的语调:“田总,谢谢你。”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
“那些宣传的点子,还有选歌的顺序……我知道是你。”
“是你自己的音乐打动人。”我举起杯子,和他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恭喜。”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终于被认可的轻松。然后他又退回了方文山身边,恢复了那种有点拘谨的、旁观者的姿态。我知道,比起这种喧闹的应酬,他更愿意待在录音室里,和钢琴、和旋律待在一起——那里才是他的王国。
庆功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杨峻荣上台致辞,感谢了一长串名单:阿尔发音乐的全体同仁,各大电台的dj,音像店的老板,媒体的朋友……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相应的掌声。闪光灯不停闪烁,在杨峻荣脸上打出明灭的光影。
接着周杰伦被拉上台。他站在话筒前,显得有些局促,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他抓住了话筒架,指节微微发白。
“谢谢大家……谢谢。”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发紧,“我会继续努力……写更多好歌。”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杰伦!唱一个!”
他看向杨峻荣,杨峻荣笑着点头。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现场清唱了几句《星晴》。没有伴奏,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种青涩和真诚,反而赢得了更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香槟杯壁越来越湿,凝结的水珠濡湿了我的指尖,凉意渗进皮肤。周围的笑语、恭维、商业互吹,像一层薄薄的雾,将我隔开。我像是站在玻璃窗外看一场戏,能看见画面,能听见声音,却感受不到温度。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宗盛来了。
他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帆布鞋。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头发也有些蓬乱,像是刚睡醒就出门了。
但他的出现,却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不只是因为他的地位——华语乐坛教父级的人物,随便一首歌都是经典。更因为他身上那种松弛的、真正大佬才有的气场。他不需要用名牌西装来证明自己,不需要用夸张的言辞来博取关注。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笑着,就足以让所有人肃然起敬。
杨峻荣和吴宗宪立刻迎了上去,姿态恭敬得像学生见到老师。李宗盛和他们寒暄了几句,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笑了笑,径直走了过来。
“浩彣,”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掌心有茧,是常年弹吉他留下的痕迹,“路上辛苦。”
“李老师。”我握住他的手,“不辛苦,应该来的。”
“走,这边太吵,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几句。”他不由分说,揽着我的肩膀,朝宴会厅侧门走去。
他的手很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跟着他穿过人群,走出侧门,来到了酒店的露天阳台。
阳台很宽敞,铺着深色的防腐木地板。四周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这里相对安静许多,晚风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喧嚣,带来一丝清凉。
远处,台北的夜景铺展开来。
最显眼的是台北101大楼的雏形——还在建设中,但骨架已经很高了,钢铁的框架在夜色中勾勒出凌厉的线条。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巨人的眼睛。更远处,是台北盆地璀璨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城市的脉搏在夜色中跳动。
李宗盛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火柴划过的瞬间,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眼神依然锐利。
烟雾在夜风中迅速飘散。
“怎么样,这阵势?”他吸了口烟,问道。
“很成功。”我说,“杰伦值得。”
“是啊,值得。”李宗盛的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这孩子,有股劲儿。认准了路,就埋头往前走,不管别人说什么。这种心性,在这个圈子里,不多见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下文。
“庆功宴是给别人看的。”李宗盛转过头,看着我,“真正的关键,在庆功宴之后。第二张专辑的压力,商业活动的选择,名声带来的诱惑和困扰……这些,才是考验的开始。”
他弹了弹烟灰:“杨峻荣是个好的操盘手,但他太看重眼前利益。吴宗宪……玩心重。有些事,你得帮着把把关。”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以“共荣音乐”合伙人的身份,在提醒我,也在赋予我某种责任——不只是投资人,更是音乐道路上的同行者与守护者。
“我会的。”我点头,“音乐是根,不能动摇。”
“嗯。”李宗盛满意地点点头。他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盒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沉默了片刻,他又说:“对了,明天晚上有个小聚会。都是些圈外朋友,搞科技、投资的。你有兴趣的话,跟我一起去看看?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科技?投资?
我心里一动。在台北,除了音乐圈,还能接触到这些领域的人?
“好。”我答应下来。
李宗盛又聊了几句——关于音乐,关于创作,关于这个行业的未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最后他说:“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被眼前这些东西晃花了眼。音乐到最后,拼的还是作品,是时间考验后还能留下来的东西。”
“我记住了。”我说。
回到宴会厅,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约定下次见面,有人已经微醺,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周杰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杨峻荣给我安排了酒店房间,就在这家酒店的二十楼。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台北的夜景。我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疲惫和烟酒气。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裹着浴袍站在窗前,我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远处,101工地的塔吊还在作业,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明天晚上,李宗盛会带我去见什么人呢?
第二天傍晚六点,李宗盛准时开车来接我。
他换了一辆车——黑色的丰田皇冠,款式很老,但保养得很好。没有司机,他自己开。
“今晚的地方,比较特别。”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不是什么高档会所,就是一个老朋友家里。人不多,但都挺有意思。你放轻松,就当开开眼界。”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驶向地势较高的阳明山方向。沿途的建筑渐渐稀疏,绿意增多。路灯昏黄,照在盘山公路上,像一条蜿蜒的光带。
最后车子拐进一条清静的私家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樟树,枝叶在车灯照射下投下摇曳的影子。路的尽头,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掩映在树木中。
别墅外观简洁,线条利落,大片落地窗透出温暖的灯光。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都不张扬——两辆丰田,一辆本田,还有一辆老款的奔驰。
按响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居家款的polo衫和休闲裤。他气质儒雅,笑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宗盛来了!快进来!”主人热情地招呼,看到我,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笑容,“这位是?”
“田浩彣,我的一位小友,做音乐的,但也对科技感兴趣。”李宗盛介绍,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介绍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浩彣,这是张汝京张博士。”
张汝京。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一圈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