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哨声如同钢针，刺破了临时工棚里浑浊的睡眠。王烁随着麻木的人群起身，在守卫不耐烦的吆喝声中，排队领取那点仅能维持生命体征的“早餐”——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块发硬的馒头。
他默默地咀嚼着，数据视野却已全面开启，如同一个无形的扫描仪，分析着周围的一切。工棚里大约三十人，大部分手腕上戴着灰色的电子手环，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如同提线木偶。少数几个，比如昨晚那个管理员，戴着蓝色手环，神色间多了一丝管理者的倨傲和疲惫，但眼底深处同样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环境监测：人员心率普遍偏低，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普遍存在营养不良及精神压抑体征。】系统冰冷地汇报着生理数据。
“快点吃！磨蹭什么！”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王烁抬眼看去，是一个戴着蓝色手环、身材壮硕的打手，正用橡胶棍敲打着门框，对着一个动作稍慢的灰环工人吼叫，“妈的，‘猪仔’就是‘猪仔’，干活没力气，吃饭倒知道磨洋工！”
“猪仔……”王烁记下了这个充满侮辱性的词汇。这显然是对最低层受害者的称呼。
那被打骂的灰环工人身体一颤，几乎把脸埋进碗里，拼命地吞咽着，不敢有丝毫反抗。
工头，也就是昨天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名叫阿莱，走了过来，拍了拍壮硕打手的肩膀：“行了，猛子，跟这些‘猪仔’生什么气，坏了早上的兴致。”他转头看向王烁这边，目光在他这个新来的“阿成”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
“你，新来的，手脚还算利索。”阿莱走到王烁面前，居高临下，“今天别去仓库了，跟着猛子，去‘办公区’外围清理垃圾。那边活儿杂，眼睛放亮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明白吗？”
“明白了，莱哥。”王烁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应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核心区域边缘的机会。
猛子不屑地瞥了王烁一眼，哼了一声：“跟我来，新来的，别拖后腿。”
王烁默默跟上猛子，走出了工棚。清晨的“暗瓦镇”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高墙上的铁丝网挂着露珠，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腐败气味，还多了一种……一种集体焦虑形成的低气压。
他们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走向几栋被高大围墙单独圈起来的楼房。那些楼房的窗户都被铁条封死，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整齐划一、如同念经般的声音。
“那就是‘办公区’，”猛子似乎为了显示自己“前辈”的地位，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畸形的优越感，“里面都是‘狗推’，负责打电话搞钱的。”
“狗推？”王烁适时地表现出疑惑。
“哼，就是打电话骗人的，”猛子啐了一口，“跟狗一样，天天趴在电话前推业务，所以叫‘狗推’。别看他们好像不用干体力活，日子可比咱们难熬多了。完不成业绩？哼，电击、毒打、关水牢都是轻的。”
王烁沉默着，目光扫过那几栋大楼。数据视野中，系统已经开始自动标注。
【区域标识：初级诈骗运营中心。】
【人员标识：大量黄色光点聚集，标识为“低价值消耗型人员（狗推）”。】
【守卫标识：少量红色光点，标识为“基层武装人员”。】
黄色……红色……还有他们这些临时工代表的灰色。系统用一种极其冷酷的方式，将这座魔窟的等级划分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我们……是‘猪仔’？”王烁低声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和茫然。
猛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起来：“你小子倒有自知之明。对，外面干苦力的，没技术的，都是‘猪仔’。”他指了指自己蓝色的手环，“像我们这种，能管点事，看管‘猪仔’或者‘狗推’的，算是……嗯，‘工头’吧，比他们强点。”他语气里的那点优越感，在提到更上层时，又迅速消弭了。
“那……莱哥呢？”王烁继续试探。
“莱哥？莱哥那是管我们的小头目，手底下有我们几个蓝环的，管着这片外围的杂事。”猛子压低了声音，“再往上，那些戴红环的，是园区自己的内保，厉害得很，都是杀过人的主儿。还有穿白衣服的‘医疗部’，那更是不能惹……”他似乎想起了昨天那些白衣人的身影，打了个寒颤，不再多说。
这时，他们已经靠近了一栋“办公楼”的后墙。这里气味更加难闻，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和厨余废弃物。几个戴着灰色手环的“猪仔”正在两个蓝环打手的监视下，费力地将垃圾装车。
“就这儿了！”猛子指着那堆垃圾，“你的活儿，就是帮他们把这边清理干净，然后把垃圾车推到指定的堆放点。听着，只准在外围，不准靠近大楼门口，更不准跟里面的‘狗推’有任何接触！不然……”他晃了晃手里的橡胶棍，威胁意味十足。
“知道了，猛子哥。”王烁顺从地点点头，拿起一把铁锹，开始干活。
他刻意放慢动作，观察着周围。大楼后墙有一些通风口，里面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那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的电话营销话术，只是内容充满了欺诈：
“您好，这里是xx市公安局，我们查到您的账户涉嫌洗钱……”
“王总吗？您上次订的货已经到海关了，需要您支付一笔清关费用……”
“亲爱的，我最近发现一个很赚钱的投资平台，内部消息，稳赚不赔……”
这些声音或急切，或威严，或温柔，但都透着一股模式化的僵硬和隐藏在深处的恐惧。偶尔，会夹杂着监工的呵斥：
“声音带点感情！没吃饭吗！”
“这个单子再拿不下来，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哭？哭有什么用！哭能给你哭出业绩来？”
就在这时，大楼的一个侧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红环内保拖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走了出来。那年轻人戴着黄色手环，脸色惨白，嘴角带着血丝，眼神涣散，似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妈的，这个月业绩垫底，还敢偷偷藏手机？找死！”一个内保骂骂咧咧地将他摔在地上。
另一个内保对着正在清理垃圾的王烁等人吼道：“看什么看！干你们的活！”
王烁和其他的“猪仔”连忙低下头，继续机械地劳作。
那内保转过头，对同伴说：“怎么处理？按规矩，这种废了的‘狗推’，直接送‘护理部’算了。”
“嗯，估计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跟上面报备一下，下午统一送走。”
“护理部”……又是这个名词！王烁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昨天那些白衣人就是将担架推向了标有“特殊物资通道”的门，后面连接的就是疑似“医疗中心”或“护理部”的地方。
那两个内保拖着那个如同破布娃娃般的“狗推”离开了。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加凝固。其他清理垃圾的“猪仔”们动作更加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烁被允许在垃圾堆放点附近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吃东西。他的馒头刚啃了一半，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戴着灰色手环的男孩正蜷缩在墙角，肩膀微微耸动。他记得这个男孩，早上一起清理垃圾时，动作格外笨拙，没少被蓝环打手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