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万籁俱寂。王家西厢房内，唯一的光源是炕头那盏长明不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偶尔因灯芯结花而轻轻爆响，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守夜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墨昭端坐在炕边的矮凳上，背脊挺直，如同雪地里的青松。她刚刚结束一轮短暂的调息，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连续两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全力施救，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与内力。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每隔一刻钟便会仔细扫过炕上沉睡的阿夜。他依旧昏迷，但情况已趋于稳定。蜡黄的死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中的虚弱苍白。呼吸虽浅，却均匀绵长，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断断续续。最令人欣慰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蚀骨阴寒，已被压制到极低的程度，只有靠近时，才能隐约感到一丝凉意。
王婶熬不住，已被墨昭强行劝去歇息，此刻外间传来她压抑的、疲惫的鼾声。王大河则抱着一柄猎刀，和衣靠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用他沉默的方式守护着内室的安宁。
夜深人静，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墨昭没有睡意。她轻轻抬起阿夜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跳动，虽仍显沉细无力，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根植的韧性。她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寒毒虽被暂时击退，但盘踞多年，已伤及根本。阿夜的身体，如同被虫蚁蛀空的大树，表面看似稳住，内里却千疮百孔，需要极其漫长和精心的调理，且不能有丝毫闪失。
她取过温在炭盆边的药汤，是用今日村里人悄悄送来的那几味新鲜草药，配合赤阳参的残须重新熬制的，药性温和，旨在固本培元。她用小小的汤匙，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撬开阿夜紧抿的唇缝，将温热的药汁缓缓渡入。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避免任何呛咳的可能。昏迷中的阿夜似乎本能地吞咽着，喉结微微滚动。
喂完药，她又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干裂起皮的嘴唇。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那温度让她心中微凛。这寒毒的阴损，远超寻常。
后半夜，气温降至最低。墨昭添了一次炭火，确保屋内温暖如春。她回到凳子上，继续闭目调息，同时留出一丝神念，关注着炕上的动静。
约莫四更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突然，墨昭敏锐地察觉到，阿夜的呼吸频率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不再是平稳的沉睡，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力压抑的、类似于从噩梦中挣扎的滞涩感！
她立刻睁开眼，目光如电，聚焦在他脸上。
只见阿夜深陷的眼窝下，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草席。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破碎的气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抵御什么。
墨昭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观察着。这是意识即将复苏的征兆，但也是极其脆弱和危险的时刻，任何不当的刺激都可能让他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或引发寒毒反复。
她缓缓起身，倒了一小杯温水，靠近炕边，用平静到近乎没有波澜的声音，低低唤道：“阿夜哥？能听到我说话吗？喝点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泉，穿透了那混沌的噩梦。
阿夜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剧烈颤抖的睫毛停顿了一瞬，随即，如同挣脱了千斤重负般，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久处黑暗和虚弱而涣散无神，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但在这片混沌的最深处，一点属于“君夜玄”的、近乎本能的锐利与警惕，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顽强地重新亮起！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转动着，似乎在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最终，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汇聚到了近在咫尺的墨昭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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