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高了些,但崖上依旧寒冷。云雾在脚下翻涌,偶尔散开时,能看见底下深谷里嶙峋的怪石。
林夜试着运转前世的炼体法门。但这具身体太弱,经脉滞涩,根本聚不起气。尝试了几次,除了累出一身虚汗,什么效果也没有。
他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
意识沉入模拟器界面。能源指示已经红得发黑,倒计时数字跳动着,只剩最后半柱香。
或许该用掉怀里那点苔藓碎屑。虽然效果会递减,但至少能让模拟器多撑一阵。
他正犹豫着,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异响。
不是风声。
林夜倏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石梁方向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石头上的动静。但风太大,听不真切。
他屏住呼吸,盯着石梁入口。
云雾被风吹散了一瞬。一道人影从石梁上走了过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青岚宗掌门的月白道袍,但袍角随意地撩起来,在腰间打了个结。头发也没好好梳,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走得很快,很稳。石梁那么窄,底下是万丈深渊,她却像在平地上散步。
林夜绷紧了身体。
女人踏上平台,停下脚步。她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光秃秃的石头,扫过翻涌的云雾,最后落在林夜身上。
她歪了歪头。
“哟,还真有人。”她说,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林夜没说话。他认出这身道袍了。青岚宗掌门,苏璃。
可掌门怎么会来思过崖?这种荒僻地方,通常是执法堂低级执事才会来的。
苏璃朝他走过来。她走得漫不经心,脚下却避开所有碎石,步伐轻盈得像没沾地。她在林夜面前停下,蹲下身。
两人距离很近。
林夜能看见她眼睛的颜色。很浅的琥珀色,在光下透着点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杂役弟子?”苏璃开口,语气随意,“犯了什么事?”
“被诬偷窃。”林夜说。
“哦。”苏璃应了声,没追问。她的目光落在林夜腕上的铁链,又移到他冻得发青的手上。“冷吧?”
林夜点了点头。
苏璃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铁链。链子冰凉,她缩回手,在道袍上擦了擦。“执法堂那帮人,总爱用这套。”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探头往下看。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却像没感觉。
“这地方风景不错。”她自言自语,“就是风大了点。”
林夜看着她。这位掌门的言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太随意了,随意得有点……古怪。
苏璃在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来。她在石柱旁绕了一圈,脚步停在那处符文凹坑前。
林夜心里一紧。
苏璃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凹坑边缘的泥土。她盯着那个磨损的符文看,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轻声说。
“什么?”林夜忍不住问。
苏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符文,谁刻的?”
“不知道。”林夜说,“我来时就有了。”
苏璃又低下头,手指在符文线条上虚划。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回忆什么。
“非标准制式。”她喃喃,“加密格式也很老……至少五十年往上。”
她抬起头,看向林夜:“你碰过它?”
林夜迟疑了下,点了点头。“抠了点土出来。”
苏璃笑了。笑得很短,眼睛里却没笑意。“胆子不小。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乱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算了,这符文早就失效了。就是个空壳。”
林夜看着她:“掌门认识这符文?”
“不认识。”苏璃说得很干脆,“但类似的见过一些。”
她走回平台中央,四处张望。风吹乱她的头发,她随手拨到耳后,动作有点不耐烦。
“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她嘟囔,“到底在哪……”
林夜没听懂她在找什么。但他没问。
苏璃在平台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几处崖边符文残迹旁。她蹲下身看了看,眉头微皱。
“分布得挺散。”她站起身,看向林夜,“你发现了几处?”
“五处。”林夜说。
“还有一处呢?”
林夜指向石柱底部。
苏璃走过去,重新蹲在那凹坑前。这次她看得更仔细,手指沿着符文线条慢慢描摹。
风忽然小了些。
云雾在平台周围缓缓流动,像白色的潮水。日头从云缝里漏下一点光,把石柱的影子拉长。
苏璃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情绪。
是更冷,更遥远的东西。
林夜忽然有种感觉——这位掌门,不像在“看”符文。像在“读”它。
苏璃的手指停在符文中央。那里磨损最严重,几乎看不清线条。她指尖轻轻按下去,很轻,几乎没用力。
但林夜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咔”。
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
苏璃收回手,站起身。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拍了拍道袍下摆。
“果然失效了。”她说,语气轻松起来,“连最基本的能量回路都断了。”
她转向林夜,歪了歪头:“你叫什么?”
“林夜。”
“林夜。”苏璃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石梁走。步子还是那么随意,像来的时候一样。
林夜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掌门来思过崖,是找什么东西?”
苏璃脚步顿住。她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找点旧痕迹。”她说,“不过看来是找不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踏上石梁。风吹起她的衣袍,月白色在云雾里时隐时现。
走到石梁中间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
“三天后是吧?”她说,“挺过去。这地方……夜里可能不太平。”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里。
平台又只剩林夜一个人。
风重新大起来,卷着冰屑抽在脸上。但林夜没动。他盯着苏璃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转着她最后那句话。
夜里可能不太平。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向那个符文凹坑。刚才苏璃按下去时,那声“咔”很轻,但他确实听见了。
模拟器的界面在此时疯狂闪烁。
【警告:能源耗尽。强制关闭进入倒计时——】
【检测到微弱信号增强……尝试捕捉……】
【捕捉失败。信号已消失。】
【强制关闭。十、九、八……】
林夜攥紧拳头。
七、六、五……
他盯着凹坑。石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符文还是那个磨损的符文。
四、三、二……
风刮过平台,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一。
界面彻底暗了下去。
最后一丝光消失在意识深处。模拟器关闭了。没有警告,没有提示,就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手腕上铁链的冰凉触感,真实得刺骨。
林夜靠着石柱,慢慢坐下。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疼。
苏璃。
这位掌门,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她来思过崖,绝不是随便逛逛。那些符文,她肯定知道什么。
还有那句“夜里可能不太平”。
林夜睁开眼,看向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云雾更浓了,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没。崖下的深渊里,传来隐约的风吼,像什么东西在哭。
他蜷起身体,把锁着的手腕往怀里缩了缩。
铁链硌着肋骨,冰凉坚硬。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