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那一声低语,如同惊雷,在卢俊义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为之效死的‘忠义’,值否?”
值否?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无比精准的钥匙,狠狠撬开了卢俊义内心深处那扇从未敢轻易触碰的大门!门后,是堆积如山的疑惑、不甘与……隐隐作痛的背叛感。
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林冲。
对方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深渊,将他内心所有的挣扎与迷茫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敢问?!
卢俊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反驳,想要维护那摇摇欲坠的信念支柱,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宋江那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处处提防、利用他名望稳固自身地位的姿态;
吴用那精于算计,却屡屡将他置于险境,美其名曰“非员外不可”的“妙计”;
聚义厅上,林冲字字诛心,剖析招安死路时,自己内心深处那一声无人听闻的赞同;
还有方才,自己拼死力战,几乎燃尽一切,而崖顶上那位“义薄云天”的宋公明,除了最初的催促,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关切?可曾考虑过让他暂避锋芒?
所谓的“忠义”,在宋江那里,似乎更像是一件华丽的外衣,需要时披上,不需要时……亦可随时弃如敝履。而他卢俊义,连同他那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不过是装点这件外衣最耀眼的配饰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比起身上的创伤,这种信念崩塌带来的痛楚,更深入骨髓!
看着卢俊义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那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林冲知道,自己这番话,比刚才那招“破军”更具杀伤力。武力只能让人屈服,而理念的冲击,却能让人……清醒。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那份沉稳的气度,与卢俊义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林冲做了一个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并未松开搀扶卢俊义的手,反而微微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追忆往昔的慨叹,轻声道:
“卢员外,可还记得……当年恩师周侗传艺之时,曾于月下所言?”
周侗!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卢俊义混乱的思绪!
他那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林冲!周侗,他的授业恩师,也是……林冲的岳父!虽然他与林冲并非同时学艺,也未曾以师兄弟相称,但这层同出一源的关系,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冲此刻提及恩师,是何用意?!
“恩师……所言……”卢俊义下意识地喃喃重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严肃刚正的老者身影。
周侗教诲的,不仅仅是枪棒拳脚,更是立身持正的道理,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雏形,绝非是屈从于某个“大哥”的私义,更非为了虚无缥缈的“前程”而罔顾兄弟性命、背离本心!
林冲看着卢俊义眼中闪烁的追忆与挣扎,知道火候已到。他目光扫过远处崖顶上那两道惊慌失措的身影(宋江与吴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低语,如同魔鬼的诱惑,又似智者的点拨:
“师兄(他首次用了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与认可),以你之才,匡世济民尚可,屈居人下、乃至沦为……某些人换取富贵前程的‘投名状’,岂非明珠暗投,徒惹恩师在天之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