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在于，我们的施工技术和管理水平，早已今非昔比！”他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基石垒砌上去，“现在，我们可以通过科学精细的管理手段，把施工活动中那些看似相互打架、彼此拖后腿的因素——比如时间和空间、人力和机械、工序衔接和物料周转——进行统筹优化。”他的右手在身前有力地划过一个流畅的弧线，仿佛在理顺一团乱麻，“把潜在的、负面的、互相磨损的力量，转化、整合成正面的、积极的、相互促进的合力！”
他决定用一个更具体的场景来锚定这些抽象的概念：“比如工序安排。传统做法是泥瓦工砌完墙，木工才能进场装门窗框，油漆工排在最后。看似稳妥，实则效率低下，大量‘窝工’时间被白白浪费，工人空等，机械闲置，工期自然拖长。”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向目标冲刺般的紧迫感，“而现在，运用统筹法网络计划技术（cpm\/pert），我们可以精确计算各工序的‘时差’，在保证安全和质量的前提下，让木工在墙体砌筑到一半时就介入部分工作，油漆工也可以在部分区域墙体完成后立即跟进底漆作业。这叫‘立体交叉、平行流水’！”
考绿君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模拟着工序的穿插流动，眼中闪烁着技术理性的光芒：“空间被高效分割利用，时间被精确衔接压缩。窝工消失了，人员和机械的利用率飙升！结果是：进度大大加快，工人有效工时增加，意味着单位产出成本反而下降，而精细化管理对每道工序的严格监控，使得质量更有保障！这，就是‘向技术要效益，向管理要效益’的真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引出了这句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所以我们现在说，要向技术要效益，要向管理要效益！” 宗楚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盖“哐当”一声轻响。他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般的明亮神采，整个人似乎都高大挺拔了几分，刚才笼罩在眉宇间的重重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高屋建瓴的顿悟。那句“向技术要效益，向管理要效益”，从他口中说出，不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带着强烈共鸣的确认和升华。
考绿君子看着宗楚恴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他露出一个坦诚的微笑，接着宗楚恴的话头往下说：“您，总结得精准到位。其实，无论多么复杂的现代管理和施工技术，剥开层层面纱，究其最核心的精髓，实际上就是两个字——”他故意停顿了一秒钟，让这个词在静谧下来的办公室里悬停，制造出最强的悬念效果。
“哪两个字？”宗楚恴果然被吸引，身体不自觉地大幅度前倾，上半身几乎要压到宽大的红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考绿君子的嘴唇，生怕漏掉一丝声音。烟灰缸里那支被遗忘的香烟，烟头积攒了长长一截灰烬，无声地弯折断裂，掉落在玻璃缸底。
“时空。”考绿君子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时……空？”宗楚恴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眉头再次紧紧锁起，拧成一个深重的“川”字。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像是遇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时空？这……考工，这听起来……太玄乎了？这个怎么理解？”技术图纸、施工方案、人力调配……这些才是他熟悉的战场，“时空”这个词，飘渺得像哲学概念，与他理解的工程实践隔着千山万水。
考绿君子看到宗楚恴眼中那纯粹的、技术干部式的茫然，反而放松下来。这才是交流的开始。他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解释尽可能平实落地：“具体拆解开来，就是‘时间’和‘空间’。简化提炼，就是‘时空’二字。”他拿起桌上的铅笔，轻轻点在摊开的一份空白施工草图边缘。
“您想想看，”他的铅笔尖在图纸空白处虚虚画着，“特种作业的大型设备需要展开场地，土建基础得提前凝固硬化到足够强度才能承载工业安装的重量，机械安装和电气安装的线路管道如何避免打架？还有施工机械（比如塔吊）的作业半径覆盖范围，材料堆场的周转位置……所有这些，都需要空间。而且，是有序的、互不干扰的空间！”
他的铅笔在图纸上游走得更快，仿佛在构建一个立体的工地模型：“但这些空间不是无限的，更不是静止不变的。它们如何分配？何时分配给谁？大型构件什么时间进场？什么时间必须撤出给下一道工序腾地方？不同的队伍什么时间可以进入同一个区域交叉作业，而不至于碰撞冲突？”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宗楚恴，“这些‘何时’与‘何地’的精密编排，就是管理的精髓！而这个‘何时’，正是我们在施工命脉上跳动的脉搏——进度！”
考绿君子的铅笔重重落在图纸中央，点在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注的位置——“859”。“对我们宝钢一期工程而言，这个脉搏最强音就是‘859’投产这个生死节点！所有的施工组织设计，所有的方案推演，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围绕着‘859’，像指挥一场宏大交响乐般，把成千上万人、成千上万吨材料、成千上万台设备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棋盘上，精准无误地调动起来，奏响胜利的乐章！”
宗楚恴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铅笔，仿佛看到了图纸上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千军万马调度。他听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展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艰难地咀嚼消化这些抽象却又极具冲击力的概念。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声和窗外遥远的机械低鸣。
“……这…这个…”半晌，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钦佩与力不从心的苦笑，“绕，有点绕。复杂，真复杂。”他坦诚地摇摇头，带着技术门外汉面对精密图谱时的谦虚，“我可能……还得好好琢磨琢磨，消化消化。”那份上位者的姿态被求知的本能暂时压下，只剩下真诚的困惑。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考工，说了这么多宏大的道理，和你这一次具体的工作效率，又是什么关系呢？”
考绿君子知道，最后的临门一脚到了。他放下铅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坐得笔直：“核心逻辑是一致的！这一次的施工组织设计和关键技术方案，我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核心的事，就是反复推敲、精密编制进度计划。这不是简单的排个时间表，”他眼神锐利起来，“这是整个工程大厦的基石！是引导后续一切的‘纲’！只有这张进度网编织得科学严密，真正做到了‘纲举’，后续所有关于技术方案选择、设备采购时机、材料进场批次、劳动力调配方案、成本预算控制这些‘目’，才能随之‘张’开，才能被系统地优化组合起来！”
他的语气充满了笃定的实践力量：“我就是死死抓住了‘进度’这个主要矛盾，所以工作起来目标异常清晰。第一步，锚定‘859’这个最终节点。第二步，以此为终点，倒推回去，锁定那些绝对不能拖延的关键工序节点——比如设备基础大体积混凝土浇筑完成日、主厂房钢结构开始吊装日、核心设备（例如大型轧机底座）就位日！第三步，根据这些关键节点，结合现场实际场地条件、大型吊装机具的可用性、甚至是天气因素，精确计算出各个前置工序必须完成的时间窗口，再据此优化人员和设备进场的批次与顺序，精确到班组甚至小时！”
他眼中闪烁着计划达成后的那种清晰光芒：“如此排布，一切了然于胸，资源用在刀刃上，避免了无谓的等待和冲突，效率自然提升。这就是我半个月完成同等工作的‘秘诀’——用科学的进度计划，统领全局，理顺时空。”
“‘抓主要矛盾’……这就好比要过河！”宗楚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眼中闪耀着彻底理解领悟后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那份技术干部式的迷惑彻底褪去，属于指挥员的决断气质重回脸上，“过河是目标，是主要矛盾！可光喊着要过河没用，还得解决桥的问题，船的问题！没有桥和船，过河就是空谈！”
“您，说的太对了，对我也有深刻的启发。”
“你别糊弄我，你这是捧杀！做做思想工作，我还略知一二，要说技术，我自己肚里有几两小米，我清楚。不过我心里明白了，什么是工程师，什么是工程师的真才实学！有了真才实学，才能举重若轻，化繁为简。你遇事不埋怨、不退缩、能在逆境中，任劳任怨，冷静处理，还真有点耒阳县凤雏理事的风范。”
“您过奖了，我不过尽一个普通工程技术人员的本职工作而已。”
宗楚恴沉思了一会儿说：“别客气，您帮我出出主意，怎样才能解决我们公司目前工作效率低下的问题？”
“我刚来公司不久，情况不了解，我还真没什么主意。要不，等我调查调查研究研究，对情况有所了解后，再向您汇报。”
“好！一言为定，等您的消息。不过，要抓紧，时间不等人啊。”
……
下节见《【09】工作日记》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