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深处,一间依托天然山腹、又以人力精心开凿的密室,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室内无桌无椅,唯有一张陈旧却干净的蒲团。林衍盘坐其上,五心向天,双目微阖,呼吸若有若无,已然进入了最深沉的入定状态。
他并未像寻常武者冲击先天时那般,急于调动全身内力,化作洪流猛冲那玄关一窍。相反,他此刻的心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全部意念都沉入体内那错综复杂的经脉网络之中,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在精心雕琢一件绝世瑰宝。
意念引导之下,三门各具特色、源流各异的内力被缓缓催动。
源自北斗星蕴、中正平和的《北辰真气》率先响应,它如同定海神针,又似润滑之油,稳稳盘踞于丹田核心,并温和地浸润着主要经脉,为其奠定下稳固的基调。
紧接着,衡山派镇派绝学《镇岳诀》那沉稳厚重的内力随之涌动,它如同南岳大地之根基,浑厚、坚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承载之力,滋养充盈着四肢百骸,仿佛为即将到来的蜕变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最后,才是林衍最为熟悉的《衡山心法》内力,它灵动奇险,如溪流穿石,如云雾变幻,活跃于周身细微窍穴之间,带来了变化与生机。
这三股内力,在林衍那已臻半步先天、敏锐无比的灵觉精密操控下,并未各行其是,更非粗暴地强行融合。它们仿佛被赋予了灵性,开始以一种奇妙的、螺旋上升的轨迹缓缓靠近、交织、缠绕。如同三根不同色泽的丝线,在无形的巧手编织下,渐渐融汇成一缕更加坚韧、更加璀璨、蕴含无限可能的新生力量。
这新生内力,兼具北冥之浩渺、南岳之沉凝、衡山之奇变,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与和谐。它不再追求极致的狂暴与冲击力,反而如同春日里润物无声的细雨,又似无孔不入、无隙不钻的水银,以一种独特的、充满道韵的频率,持续不断地、轻柔地震荡着、渗透着、滋养着那层横亘于后天与先天之间的无形壁垒。
时间在这绝对寂静的密室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日,或许是十日的苦功。那层曾经阻拦了无数天才俊杰、坚不可摧的先天薄膜,在这“三元汇流”所诞生的奇异内力持续滋养下,竟如同被温暖溪流长久冲刷的堤岸,泥沙缓缓流失,结构渐渐松弛;又如同被温水浸泡的坚冰,从内部开始消融,变得通透、柔软,直至最后的薄弱。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没有传闻中的生死一线。一切都在一种“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自然韵律中,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质变。
终于,在某个无法用刻度衡量的瞬间——
“啵~”
一声轻微得仿佛幻觉、却又清晰回荡在灵魂深处的脆响,悄然迸发。
那层隔绝了凡尘与超凡的最后壁垒,碎了。
就在壁垒洞穿的刹那,林衍只觉自己的精神意念与奔腾的内力,仿佛瞬间挣脱了某种与生俱来的、沉重无比的枷锁,骤然升华,冲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袤而玄妙的境界!
他并未看到传说中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骇人异象,也没有听到什么仙乐缥缈、神人诵经。取而代之的,是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内景!
那并非肉眼所见的具体山河景象,而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直达生命本源的玄妙感知:
自身那蜿蜒复杂、遍布周身的经脉网络,在他“眼”中化作了广袤大地上奔流不息的江河湖海,而那新生的、更加精纯磅礴的先天内力,便是其中生机勃勃、循环往复的活水,遵循着某种天地至理,川流不息。
下丹田处的气海,不再仅仅是一个储存内力的简单容器,而仿佛演化成一片孕育着无限生机与可能的混沌之源,深邃无垠,似有星云在其中沉浮生灭。
而他自己超然物外的精神意念,则如同俯瞰这片“内天地”的苍茫天穹,冷静、客观,却又带着一丝创造者的温情,洞察着这片属于他自己的世界的每一分细微变化。
在这片玄奇初辟的内景天地中,他过往十数年勤学苦练、乃至机缘巧合下获得的种种武学精髓,如同受到冥冥中感召的星辰,骤然在内景的“苍穹”之上亮起——
《衡山剑法》的奇险诡谲,化作一道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流光;《回风落雁剑》的迅捷绵密,如同无数交织的银色丝线;重剑意境的沉猛霸道,宛若一颗散发着重压的暗色星辰;《独孤九剑》料敌机先、破尽万法的智慧灵光,如同最锋锐的金色射线;《七星引剑诀》所蕴含的星轨玄奥,勾勒出北斗七星的古老图案;甚至不久前在古墓壁画中惊鸿一瞥、所领悟到的那一丝御气之道,也化作一缕缥缈灵动、难以捕捉的清风……
这些原本看似独立、甚至属性相悖的“武道星辰”,此刻在内景苍穹之下彼此辉映,延伸出无数无形的道韵连线,开始自发地、高速地进行着梳理、碰撞、融合!一种更深层次、关乎力量本质的明悟,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心间自然流淌,汇聚成海。
在这内景交汇、智慧燃烧的巅峰时刻,林衍的灵魂仿佛与某种冥冥中的大道产生了共鸣,捕捉到了先天之境真正的、远超内力生生不息的奥秘。
势!
借助《北辰真气》与北斗七星亘古存在的天然联系,他首先领悟了“势”的真谛。他恍然明悟,先天高手之所以能碾压后天,不仅仅在于内力自成循环,恢复力惊人。更核心的差距,在于能初步感知、调动、甚至引动天地间存在的无形之“势”!山之厚重,其势可镇万物,可为不破之盾;水之绵长,其势可润万物,可为不绝之韧;风之无相,其势可透万物,可为极速之翼;雷之迅猛,其势可破万物,可为毁灭之攻!他原本赖以克敌的“重剑意境”于此瞬间升华,不再仅仅是依靠自身臂力与内力的沉猛,而是能隐约引动周遭环境,尤其是脚下南岳山峦那一丝磅礴无尽的“山岳之势”加持于剑锋之上!虽仅能引动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已让他的剑意产生了质变,重若千钧,沛然莫御!
御!
结合古墓壁画中道人所展现的御气逍遥之意,与《七星引剑诀》中对力量精微操控的至高法门,他进一步领悟了“御”的无穷妙理。此“御”,远超江湖流传的、肤浅的以气御物层次。它包含着近乎大道的运用:
“御气”——对内力的掌控达到入微之境,使之外放成型的剑气、掌风不再是粗放的冲击,而是更加凝聚、灵动,轨迹莫测,如臂指使,甚至能初步模拟万物形态。
“御力”——对力量流转、生克之道有了深刻理解,能更高效地卸开、借用、转化、乃至引导对手的攻击。仿佛在自身周围布下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场漩涡,将敌人沛然攻来的力量,以四两拨千斤之巧,引导向虚无或反噬其身。
“御己”——对自身每一分肌肉纤维、每一缕内力流转、乃至每一个精神念头的掌控,都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地。消除任何不必要的消耗与细微破绽,将自身的肉体、内力、精神始终协调维持在最佳战斗状态。从此以后,他施展任何武功,其效率与最终威力,都将远超同济,倍增不止!
域之雏形!
就在这无数武学感悟于内景中彻底水乳交融、贯通一气的瞬间,林衍福至心灵,灵台一点清明之光轰然炸开,照亮了前路!竟让他于刹那间,触摸到了传说中唯有武道宗师方能真正企及的“域”的一丝皮毛!
他恍然明悟,当对“势”和“御”的理解与运用达到某种极致,并能将自身独一无二、坚不可摧的武道意志彻底融入其中,与天地交感共鸣时,便能于周身一定范围内,形成一个独属于自身的“武道领域”。在此领域之内,我即是天,我即是法!言出法随或许夸张,但自身必如鱼得水,得到全方位的环境加持,而敌人则如陷泥沼,举手投足皆受压制,十成实力能发挥出五六成已是侥幸。他虽然心知肚明,自己距离形成真正、稳定的“武道领域”还遥不可及,犹如萤火比之皓月,但这颗代表着无限可能的种子已然深深种下,前途不可限量!他甚至凭借此刻超然的悟道状态,隐隐感觉到,那《北斗七星剑阵》的深层奥义,或许正是前人试图借助外物、星象与多人合击之力,来模拟和实现“域”之部分威能的智慧结晶与实践。
“扎扎扎…”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室外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林衍迈步而出,身形依旧挺拔,但周身气息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半步先天时那内敛却依旧能让人感知到的锋铓,此刻已彻底圆融内敛,仿佛神物自晦。他站在那里,自然而然便与周围的空气、流转的光影、乃至脚下亘古的山石气息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的眼神开阖之间,不再有逼人的精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深邃神采。举手投足,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暗合自然韵律,对自身每一分力量的掌控,已达细致入微、念动即发的完美境地。
先天初期,至此功行圆满,根基稳固如山!
他并未张扬,洗漱更衣后,便第一时间前往莫大先生清修的小院。
莫大依旧如同往日般,蜷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上,怀里抱着胡琴,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仿佛与这院中的老树、石凳一同化为了凝固的时光。然而,当林衍的脚步刚刚踏入小院门槛的那一刻,他握着胡琴弓弦的那只干枯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浑浊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
“来了?”沙哑的嗓音,一如往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弟子幸不辱命,特来向师尊复命。”林衍躬身,行礼如仪,语气平和。
莫大默默地将珍若性命的胡琴轻轻靠在墙角,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了那柄形式奇古、窄薄如纸、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细剑。“呛啷”一声,细剑出鞘半尺,寒光如水。“来,”他言简意赅,“让为师看看,你这费尽周折踏入的先天,究竟与常人有何不同。”
没有多余的客套与寒暄,试剑,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开始。
林衍心念一动,腰间寻常青钢剑跃入手中。他并未动用新领悟的、关乎天地之“势”的玄妙,也未施展那精微无比的“御”力法门,甚至连自身澎湃的先天内力都刻意压制在与莫大此刻表现出来的水平相仿的程度。他所使用的,仅仅是最为基础、最为纯熟、毫无花哨可言的正宗衡山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