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厂的二十个工人，是第二天清晨六点到的。
两辆解放卡车停在卫东服装厂门口，陈师傅第一个跳下车，眼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他身后，二十个工人鱼贯而下，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提着布包，表情拘谨，有些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厂子。
林卫东带着郑总监、吴国栋、杨秀娟、赵小军在门口迎接。他特意让食堂提前开了早饭，准备了热粥、馒头、咸菜、煮鸡蛋。
“大家一路辛苦，先吃早饭，吃完咱们再安排。”林卫东说。
工人们有些意外，互相看看，没动。他们在华美厂，早饭都是自己解决，从没遇到过厂里管早饭的。
“吃吧，别客气。”陈师傅招呼自己带的工人，“在林经理这儿，该吃吃，该喝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工人们这才三三两两地进了食堂。林卫东让杨秀娟、赵小军陪着，自己拉着陈师傅走到一边。
“陈师傅，您累了一夜，先去休息会儿。这儿有我们。”
“不累，我还撑得住。”陈师傅摆摆手，“小林，这二十个人，我都摸过底了。手艺都不错，就是习惯要改。我挑了八个熟手，十二个中工。八个熟手，可以独立做整件，安排在咱们的流水线上，能顶大梁。十二个中工，拆开安排，跟着咱们的熟手，学新标准。”
“行，听您安排。郑总监，新流水线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今天下午能试产。”郑总监说，“但设备刚到，工人不熟，产量不会高。我估计，第一天能有十件就不错了。”
“十件也行，慢慢来。关键是质量，不能出次品。”
“明白。”
吃完早饭，工人们被带到车间。郑总监已经安排好了工位，八个华美厂的熟手，被安排在两条主流水线的关键岗位。十二个中工，分散安排，每个工位配一个卫东厂的熟手带着。
“大家注意。”陈师傅站在车间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咱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一个目标：把日本订单做好，按时交货。工艺标准，我昨天都讲了，今天再强调一遍：针脚每厘米12针以上，线头不超过三处，尺寸公差正负0.5厘米。达不到的，返工。咱们卫东厂的工人，会手把手教你们，但你们要认真学，尽快上手。有没有问题？”
“没有。”工人们齐声说。
“好，开工。”
车间里，缝纫机声响起。但这次的节奏，明显有些乱。华美厂的工人不熟悉设备，不熟悉工序，不熟悉搭档。卫东厂的工人，既要自己干活，又要教新人，忙得团团转。
杨秀娟带的那个华美厂女工，叫李秀英，四十多岁，手艺不错，但习惯用老方法。做袖子时，她下意识地用了华美厂的针法，针脚只有8针。杨秀娟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姐，停一下。”杨秀娟拿起那件半成品，“你看这针脚，太稀了。要这样，密一点，均匀一点。”她示范了一遍。
李秀英有点不好意思：“我做了二十年，都这么做的。”
“知道您是老手艺，但日本客户要求高，咱们得按标准来。您看，这样是不是更好看，更结实？”
李秀英看了看，点点头：“是更好看。我改。”
“不着急，慢慢来。我先做几件，您看着，学会了再做。”
这样的场景，在车间里到处上演。卫东厂的工人，耐心地教。华美厂的工人，认真地学。虽然慢，但都在进步。
郑总监在新流水线那边忙。新设备刚装好，要调试，要试产。他亲自操作，一台缝纫机一台缝纫机地调，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试。吴国栋带着两个技术员在旁边帮忙。
中午，食堂加了菜，红烧肉，土豆炖鸡，炒青菜，米饭管够。工人们吃得很香，边吃边聊。华美厂的工人，慢慢放松了，开始和卫东厂的工人交谈。
“你们这儿伙食真好。”
“林经理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而且，咱们加班辛苦，得吃好点。”
“你们每天都加班？”
“这段时间是，日本订单急。但加班费给足，还有夜宵。林经理说了，挺过这一个月，发双倍奖金。”
“双倍奖金？那不少啊。”
“是不少，所以大家有干劲。而且，林经理人实在，不亏待工人。咱们厂，虽然小，但有奔头。”
“是，我看出来了。你们这儿，气氛不一样。大家都认真，都用心。”
“因为知道，厂子好了，咱们才能好。厂子倒了，咱们就失业了。所以，都得把活儿做好。”
吃完饭，工人们休息了半小时，又开工了。下午，进度明显快了。华美厂的工人，渐渐熟悉了设备，熟悉了工序，熟悉了标准。卫东厂的工人，也慢慢放手，让华美厂的工人独立操作。
郑总监的新流水线，下午三点试产成功。虽然慢，但出了一件合格品。这是一件风衣，做工精细，针脚密，线头少，尺寸准。郑总监拿着这件风衣，很满意。
“行了，这条线可以正式投产了。明天，产量能到二十件。后天，能到三十件。大后天，就能到四十件。加上原来的两条线，一天一百四十件没问题。如果华美厂的机器修好了，工人回去，产量还能提。”
“好！”林卫东很高兴，“郑总监，辛苦您了。”
“应该的。”郑总监说，“不过小林，我有个建议。咱们现在，两条主流水线，一条新流水线，管理起来有点乱。我建议，成立生产调度组，统一安排生产计划，统一调配人力，统一质量控制。这样效率更高，不容易出错。”
“行，您来负责。要谁，要什么，您说。”
“我要吴国栋当副组长，杨秀娟、赵小军当调度员。再配两个统计员，记录产量、质量、工时。每天开会，总结问题，调整计划。”
“行，您安排。我让林秘书配合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生产调度组成立了。郑总监当组长，吴国栋当副组长，杨秀娟、赵小军当调度员，林秘书派了两个会计当统计员。每天早、中、晚三次会，安排任务，检查进度，解决问题。车间的管理，一下子有序了很多。
下午五点，省城的配件送到了。郑总监亲自带着技术员，去华美厂修机器。晚上八点，机器修好了。郑总监打电话回来：“机器修好了，试运行正常。明天可以恢复生产。”
“太好了！”林卫东松了口气，“郑总监，您辛苦。今晚就在华美厂休息吧，明天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