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党委会议室的木椅泛着经年累月的包浆，王志昊刚坐下，右臂的旧伤就被椅背上凸起的木纹硌得发麻。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道从手肘延伸到腕间的疤痕——五年前车祸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像条苏醒的蛇，随着窗外渐紧的蝉鸣微微发烫。
“都到齐了，开始吧。” 镇党委王书记敲了敲桌面，搪瓷杯里的茶水晃出涟漪。吴修文坐在斜对面，鳄鱼皮公文包摆在膝头，金属锁扣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他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白衬衫，领口别着枚镀金徽章，是去年在开发区项目上违规以奖金名义发放的，王志昊记得此事受到了纪委的全县通报批评。
“关于开发区三期工程，” 吴修文率先开口，指接在公文包上敲出急促的点，“我认为应该优先启动物流园项目。开发商承诺投资一点二亿，建成后每年能给镇财政增收三百万，这对咱们完成gdp年度指标至关重要。” 他扬起手里的文件，“可行性报告都做齐了，设计院的朋友通宵赶的稿。”
文件传过来时，王志昊注意到纸张还散发着新鲜油墨的气息。他翻开第一页，生态评估栏里“鸟类栖息地影响”一项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隐约能看见底下“严重破坏”四个字的痕迹。
“我反对。” 王志昊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瞬间消歇。他从公文包掏出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叠照片——苏瑾清晨拍的东方白鹳，正从湿地芦苇丛里起飞，朝阳给翅膀镀着金边。“上周三，省鸟类保护协会刚确认这片湿地是东方白鹳的迁徙中途站，全球现存不足三千只。” 他抽出其中一张，照片里的鸟蛋泛着青灰色，“苏瑾拍到的巢里有三枚蛋，预计下个月孵化。东方白鹳的价值和重要性跟大熊猫是同等地位和重要。”
吴修文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碗滚水。“王镇长这是本末倒置！” 他猛地站起来，公文包带勾住椅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只鸟能比得上全镇的经济发展？去年王家峪的荞麦加工厂才赚多少钱？三百万够咱们修三条路、盖两所学校了！” 他突然凑近前排的组织委员，压低声音，“王书记家公子的工作，开发商说了可以安排到物流园当经理，月薪过万。”
组织委员的喉结明显动了动，端茶杯的手开始发颤。王志昊注意到他桌角压着张住院通知单，付款人是他老伴，肝癌晚期，上周刚转去省城的医院。吴修文显然做过功课，这时候抛出的诱饵，比直接塞红包更让人难拒。
“经济指标重要，但生态底线不能破。” 王志昊从文件夹里抽出份文件，是省环保厅刚下发的红头文件，“上个月刚划定的生态保护红线，明确把这片湿地划入核心区。谁签字批准项目，就是触碰红线，要负法律责任。” 他的指尖在“法律责任”四个字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位委员，“在座的都是党员干部，是受党组织教育培养多年的干部，应该清楚什么能做，什么绝不能做。”
会议室后排传来窃窃私语，宣传委员偷偷翻开手机，屏幕上是苏瑾刚发的朋友圈：“湿地惊现东方白鹳繁殖巢，专家称系本省首次发现。” 配图正是王志昊手里那张鸟蛋照片，点赞数已经过百，其中有省电视台记者的头像。
吴修文的呼吸变得粗重，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厚厚的信封，往党委王书记桌上一放。“这是开发商的诚意，” 他笑得满脸褶子，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狠劲，“二十万，给镇里买台新的中央空调，这会议室快热成蒸笼了。” 信封封口没粘牢，露出半截存折，户主姓名被刻意挡住。
王志昊的右手猛地攥紧，旧伤的疤痕被指甲掐得发白。他想起今早赵茹雅往他包里塞的银耳羹，保温桶外贴着张便签：“妈说吴修文昨晚去医院了，给她塞了个金镯子，被她扔进垃圾桶了。” 此刻那金镯子的重量，仿佛正压在每个委员的良心上。
“吴副镇长这是在行贿。” 王志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抓起信封往吴修文怀里扔，“上周纪委刚通报了邻县开发区主任受贿案，你这是顶风作案。” 信封摔在吴修文胸口，里面的存折滑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停在组织委员脚边。
组织委员弯腰去捡的手顿在半空——存折上的取款记录显示，就在昨天，有笔五十万的款项由吴修文侄子工厂账户转到了省城肿瘤医院的账户。他的脸瞬间涨成青紫色，猛地把存折推远，像是碰到了烙铁。
“你血口喷人！” 吴修文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显出佝偻的轮廓，“王志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林雨晴的耀龙集团暗通款曲！她想接湿地生态修复的活儿，就故意让记者拍这些鸟片子！” 他突然转向王书记，“上次审计局查扶贫款，是林副书记打过招呼才没深入查，这里面肯定有鬼！”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几位年龄大的委员开始交头接耳。王志昊的旧伤突然抽痛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确实没告诉任何人，林雨晴的养父上周下乡调研路过宁青县把他找去，吩咐他，林雨晴现在一个人在云栖镇投资经营，他要王志昊对林雨晴的安全负责，不能有丝毫差错，不然他就对不起他的老战友，林雨晴的父亲；并要王志昊多多关心林雨晴的生活，有什么情况王志昊必须立即告知他。王志昊一一答应了。现在他只能把上述情况向在座的做了说明。
会议室的吊扇吱呀转着，把吴修文粗重的喘息声吹得满室都是。他突然去抓王志昊，被旁边的纪委书记一把按住。“吴修文！你想干什么？” 纪委书记的声音带着怒气，“党委会上撒野，你还想不想干了？”
吴修文的胳膊被拧到背后，鳄鱼皮公文包掉在地上，滚出个微型录音笔。王志昊认得那款式——和上次在自己办公室发现的一样，都是赵茹艳投资公司采购的办公用品。“看来你早有准备。” 王志昊捡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吴修文昨晚和开发商的对话：“……只要把王志昊搞下去，这项目就是咱们的……他老婆的项链里有u盘，藏着张市长的黑料……”
“你胡说！” 王志昊猛地拍桌，右臂的旧伤被震得发麻。赵茹雅的蓝宝石项链确实藏着u盘，但里面是徐琳芝和刘副市长的书信备份，上周已经交给纪委，吴修文显然还不知道这事。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瑾举着摄像机站在门口，镜头正对着地上的录音笔。“王书记，我刚收到匿名举报，说有人要在党委会上伪造证据陷害镇长。”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格外清晰，“这是今早拍到的，吴副镇长的小舅子正在湿地偷偷填埋鸟巢。” 她按下播放键，屏幕上推土机碾过芦苇丛的画面让所有委员倒吸一口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