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温热的灰烬，像一盆冷水，泼灭四人刚燃起的热烈。
方才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王铁从水潭里爬出来，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一把抓起岸边的刀，赤条条地摆出了戒备的姿态。李雄和张平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刀柄，背靠着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林木。
风吹草动，皆是杀机。
“别动，藏起来。”刘猛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会意，牵着四匹战马，迅速退回到那条狭长的石缝入口附近，利用岩石和灌木作为掩护，将身形和马匹都藏匿起来。
马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最大的倚仗。那高大神骏的体型，在空旷地带是威慑，但在这种可能被伏击的环境里，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刘猛独自一人，俯下身子，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溪流边，再次确认了那堆篝火。灰烬下的泥土还是湿的，证明火熄灭没超过一个时辰。
兽骨上还挂着一丝肉末，新鲜得很。
对方人刚走，或者，根本就没走，正在暗处观察他们。
刘猛的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山壁下的密林。那里光线昏暗，枝叶繁茂，是藏人的绝佳地点。
他没有躲，反而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藏身处。他的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仿佛只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旅人。
“刘帅，什么情况？”王铁已经穿好了裤子，紧张地问。
“有人，应该就在对面林子里。”刘猛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看样子，是这里的老住户。”
“干他娘的！”王铁把刀往地上一插，
“什么老住户，不就是一窝山匪！咱们有马有刀，还怕了他们不成？”
“闭嘴。”刘猛瞥了他一眼，“你光着屁股冲过去，让人当猴看吗？”
王铁老脸一红，讪讪地闭上了嘴。
忽然，对面的林中传来一阵骚动。
“哗啦啦”一阵响动，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们人数虽众，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缺了口的砍刀，绑了铁片的木棍，杀伤力最强的当属那把锈迹斑斑的粪叉。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脸上用木炭画着几道黑漆漆的条纹，想让自己显得凶恶一些，可配上他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反倒有几分滑稽。
他把一柄豁了口的板斧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吼道：
“对面的人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
喊声中气不足，说到最后还有点破音。
他身后的那群“山匪”也跟着有气无力地嚷嚷：
“留下买……路……财……”声音稀稀拉拉，场面异常滑稽。
藏在岩石后的王铁看傻了眼，他捅了捅旁边的李雄：
“这……就这？我还以为是哪路好汉，闹了半天是一群叫花子。”
刘猛没笑，他依旧全神贯注，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群人再不堪，数量也远胜于己方。真要拼起命来，他们四个人也讨不到好。
他没有回话，只是牵着自己的那匹乌骓马，缓缓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李雄、张平和王铁也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四人四骑，虽然风尘仆仆，但身上都是从官军那里缴来的制式兵甲，腰间的环首刀泛着寒光。更重要的是，那四匹膘肥体壮、精神抖擞的北地战马，昂首嘶鸣，光是站在那里，就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对面的山匪们，一辈子连骡子都没见过几头，哪里见过这等神骏的战马。他们不自觉地停下了叫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喉头耸动，那眼神不像在看敌人，倒像是在看四块会走路的肥肉。
为首的瘦高个也有点懵，他画着黑道道的脸抽搐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板斧都差点滑下来，他本以为是几只肥羊，没想到撞上了四头猛虎。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色厉内荏地喝问。
刘猛翻身跨上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双方的地位瞬间发生了改变。一个是骑在马上，俯瞰众生；一个是站在地上，仰人鼻息。
“我们是什么人，你没资格问。”刘猛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这个山谷，我们看上了。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从我眼前消失。”
“放屁！”那瘦高个首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这是老子的地盘！我乃太行黑风寨大当家，周仓！弟兄们，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猛动了。
他根本没去看周仓，而是抬手从马鞍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从官军那里缴获的骑弓上，看也不看，随手就朝旁边一棵手臂粗的小树射去。
“嗖！”
羽箭破空，发出一声尖啸。
“咄！”
一声闷响，那棵小树竟被箭矢的巨力带着，剧烈地一晃，箭尾“嗡嗡”颤抖，入木三分。
至于为何没射向周仓，只有刘猛一人明白，面对三国第一坦克，他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此人可是能抗下全盛时期赵云三枪的猛人。
不过，刘猛的目的已经达到。
周仓和他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全都死死盯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一手箭术，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平时打个兔子都得靠陷阱，哪见过这种杀伤力。这要是射在人身上，怕是能当场钉在地上。
王铁在后面看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给刘猛磕一个。
太他娘的提气了！
刘猛缓缓收弓，目光这才落在周仓身上。
“我再说一遍，滚。”
一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所有山匪的心坎上。
周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刘猛和他身后三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又看看那四匹光是养护费就能让他倾家荡产的战马，最后再看看那棵小树上能要人命的箭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那点可笑的尊严。
“噗通”一声，他竟把板斧一扔，双膝跪地，朝着刘猛就磕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