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沉,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青阳县的水利规划图,摊在膝盖上,看得聚精会神。
仿佛他不是在别人地盘上枯等,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从九点,一直等到十一点半。
周围的目光已经从好奇变成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终于,一个看起来是办公室主任模样的人,才不紧不慢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哎呀,是青阳县的同志吧?真是不好意思,刘行长会刚开完,让你们久等了!”
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
陆沉收起图纸,站起身,仿佛只是等了五分钟。
“没关系,刘行长工作要紧。”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顶楼,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就是刘建国。
见到陆沉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县长,年轻有为啊。”
官腔十足。
陆沉也不客气,直接坐下,开门见山。
“刘行长,我今天来,是为青阳世纪花苑的项目。”
他将那份准备好的债转股协议,放到了桌上。
刘建国甚至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靠在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县长,这个方案,我听下面的人汇报过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雪茄剪,把玩着。
“想法是好的,但我们银行有我们银行的风控原则。五千万的贷款,不是小数目,是国家的钱。把它变成一家前途未卜的新公司的股权,这个风险太大了。”
“总行那边,是绝对不会批准的。”
他看着陆沉,带着一丝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
“陆县长,你主管行政,可能对金融领域的复杂性不太了解。这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情。”
长篇大论,滴水不漏。
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规则”和“风险”上。
陆沉静静地听他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茄剪开合的轻微咔哒声。
然后,陆沉笑了。
“刘行长,您说的风控,我很赞同。银行的钱是国家的,确实要谨慎。”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比如去年三月,批给那家‘天成贸易公司’的三千万无抵押贷款,就很有风险嘛。”
“天成贸易”。
这四个字一出口,刘建国把玩雪茄剪的手,猛地一僵。
那“咔哒”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原本红润的面庞变得一片煞白。
这家公司,是他小舅子的空壳公司。
那笔贷款,是他亲自违规操作的,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死穴,做得天衣无缝,账目上完美无缺。
这个秘密,除了他和经手的两个心腹,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沉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笑意,却让刘建国感觉坠入了冰窟。
陆沉站起身,将桌上那份无人问津的协议,又往前推了推,推到刘建国的手边。
“刘行长,青阳的项目,是盘活烂账,是为上千户老百姓解决困难,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相信,贵行的总行,一定会支持。”
他的话语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至于其他的一些项目,如果风险实在太大,控制不住,我想……省纪委和银监会的同志们,或许会很有兴趣一起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帮您参谋参谋。”
刘建国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陆沉。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派克金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建。国。
签完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在了宽大的老板椅里。
陆沉拿起协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转身离去。
刘建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