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在半空。
林书搓了搓被风沙磨得发红的耳廓，那种几百人同时念咒的幻听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面不远处真实的吵嚷声。
绿洲是个谎言。
这里确实有几棵歪脖子胡杨，叶片稀疏得像是得了斑秃，地下透出的一点湿气把周围的沙土染成了深褐色。
两拨人正像斗鸡一样隔着那个拳头大小的泉眼对峙。
左边那帮人穿着拿废轮胎和铁皮拼凑的护甲，手里举着焊了钢钉的水管；右边那群披着破烂的长袍，脸上涂着白灰，箭簇上绑着打磨尖锐的兽骨。
两边的眼珠子都熬得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是极度缺水导致生理机能退化后的本能反应。
“那是我的杰作。”
脑子里突然冒出艾琳的声音，带着点尴尬的数据波动，“我是说地下那个泉眼。扫描显示，那下面埋着一个【便携式水源净化滤芯·改三型】。这波段我熟，是你当初在沙漠废土那个副本里随手扔的垃圾。”
林书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滤芯大概是坏了，或者能量耗尽，现在只能勉强维持这种“滴灌”式的出水效率。
这世道真是一个圈。
当初随手扔的垃圾，现在成了这群人拼命也要抢的神器。
“他们在为一口水打生打死……像极了旧日。”夜莺把手按在刀柄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厌世的冷意。
她没看那两帮人，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间。
那里有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人t恤，衣摆拖到了膝盖。
她手里抓着一根枯树枝，在两拨人中间的沙地上用力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谁先越线，谁就输！”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还没变声的稚气，在这充满火药味和口臭味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边的首领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裁判”搞懵了。
左边的铁皮头领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要抬脚跨过那条线，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林书没说话，他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出了那本没有封面的书。
这书自从那次大火后就一直跟着他，平时空白一片，只有在特定时候才会显字。
他径直走了过去。
夜莺和艾琳（虽然只是个挂件）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但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这种时候，暴力只能制造尸体，不能制造水。
林书目不斜视地穿过那群举着武器的壮汉，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他走到那个干涸的泉眼边，把那本厚重的空白书轻轻放在满是尘土的石台上。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作响，最后停在中间的一页。
墨迹凭空浮现，字迹潦草狂放：【胜者得水，败者得问。】
这几个字是用在这个世界通用的古语写的，哪怕是文盲也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皮护甲上的叮当声。
“问？”那个脸上涂着白灰的老萨满眯起眼睛，手里挂满骨片的法杖哆嗦了一下，“问什么？问天神吗？”
林书没搭理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炭块，随手扔在了书页旁边。
他在赌。
赌那个敢画线的小女孩，脑子比这帮大人清醒。
果然，那个女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突然像只灵巧的沙鼠一样窜了过来。
她抓起那块炭，小手有些颤抖，但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字时却异常用力。
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你们打完，水够喝几天？】
字写得歪七扭八，像爬虫，但意思像刀子一样扎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铁皮头领愣住了，老萨满也愣住了。
这问题太蠢，蠢到没人想过。
因为在这个鬼地方，活过今天就是胜利，谁去想明天？
对面人群里，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少年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头领，又看了看那个石台上的书，最后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走了出来。
他捡起炭块，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答案：【三天。】
这泉眼都要干了，这点水，就算把对方全宰了，也不过能苟延残喘三天。
女孩没有停。
她夺回炭块，紧接着写下了第二个问题：【那三天后呢？】
这一行字写完，炭块“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就在这一瞬间，林书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弹了一下。
一枚生满红锈的齿轮顺着他的裤管滑落，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泉眼旁边的松软沙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