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不对就更要查清楚了。”周老爷子慢慢开口，保温杯盖子在桌上轻轻一磕，“二百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但工程质量更是天大的事。既然有疑问，那就现在查。沈老师，”他看向沈墨，“咱们合作社不是有青年突击队吗？让赵明他们配合，把赵总说的位置全都查一遍。今天查不完明天接着查，查清楚了，该谁的责任谁担着。”
老爷子说话慢，分量却重：“但有一句老话得说在前头——买卖不成仁义在。要是真查出来是我们偷工减料，我们认罚认改。可要是有人想用‘莫须有’三个字卡着钱，耽误了工期，这违约责任合同里也白纸黑字写着呢。”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住建委的两位科长对视一眼，没说话。王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
沈国梁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这次速度正常了。他开口，官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赵总重视质量，我们理解，也非常赞同。这样，今天会后我们就成立联合核查小组，合作社出两人，贵公司出两人，监理单位出两人，咱们用三天时间，把目前所有已完成的构造柱全部检测一遍。检测费用……按理说该责任方承担，但为了表示诚意，合作社可以承担一半。”
他顿了顿，看向赵副总：“但与此同时，按照合同‘无重大质量问题应按时付款’的条款，第三笔款项是否可以按约定程序启动支付申请？毕竟施工方那边，几百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呢。万一闹出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舆情……对咱们双方都不好，您说呢？”
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点了死穴。
赵副总盯着沈国梁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主任考虑得周全。那就按您说的办。”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敲定了核查小组的细节。散会后，赵副总先走了。李建军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他折返回来，低声对沈墨说：“沈奶奶，对不住。集团内部……有些压力。”
沈墨点点头：“理解。李总也难。”
李建军苦笑：“赵副总管成本，他觉得这项目利润太薄，一直想找机会……总之您多留神。付款流程我会全力推进，但可能还会有些小波折。”
送走李建军，会议室里只剩下合作社核心几人。
沈秀娟第一个憋不住：“这是故意找茬吧？！保护层厚度差个一两毫米也拿来说事？咱们监理天天盯着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国梁把核桃揣进兜里，眉头皱着，“他是想拖款，拖到施工方资金链紧张，要么逼咱们让步修改合同，要么……”
“要么逼咱们接受他们‘回购’提议。”沈墨接话。她看向小苏，“上周我让你查的，新城市集团最近在别的区域收购旧改项目的情况，有结果吗？”
小苏点头，调出资料：“他们上个月在城北收购了两个棚改项目，都是居民签协议搬走后，集团整体开发。收购价比市场评估价高15%，但条件是居民放弃回迁，纯货币补偿。”
沈秀娟眼睛瞪大了：“高15%？那……那不是挺划算吗？”
“秀娟。”沈国梁瞪了她一眼。
“我就说说嘛……”沈秀娟嘟囔，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沈墨没接这话茬，她看向窗外。工地上的塔吊正在转动，阳光照在崭新的混凝土墙面上。
“国梁，”她说，“你下午去找施工方项目经理，私下聊，态度要诚恳。就说合作社非常重视质量，一定配合核查，让他们别有情绪，该干的活继续干好。顺便……探探口风，如果付款真的延迟，他们能撑多久。”
“明白。”沈国梁点头。
“秀娟，你去监理单位一趟，把今天会上说的‘全部构造柱复查’方案落实，请他们务必严格、公正，所有数据公开透明。”
“好。”沈秀娟应下，但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老爷子，”沈墨最后看向周老爷子，“这两天，得麻烦您多去工地转转，跟工人们唠唠嗑。听听风声。”
周老爷子提起了鸟笼：“放心，我这一把年纪，就爱听个闲话。”
人都散了，只剩下沈墨和小苏。
小苏收拾着桌上的材料，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沈奶奶，您觉得……赵副总会就这么算了吗？”
沈墨关掉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
“这才刚入秋，”她慢慢说，“离上冻还早呢。有人已经觉得，该准备过冬的柴火了。”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工地上飘扬的合作社旗帜。
“可咱们这炉火，才刚刚烧旺。想泼冷水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