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院的炒锅里，荞麦正发出噼啪的声响。炒茶师傅用竹铲反复翻动，麦粒的紫黑外壳渐渐焦脆，散发出带着烟火气的清香。他总说，荞麦要三分生七分熟，就像做人，得带点棱角才够味。有个在衙门当差的小吏，因每日应酬吃得满面油光，喝了半月荞茶后，肚腹竟平坦了些，算盘打得比往常更清亮，说这茶比师爷的醒酒汤管用多了。
五、扬州漕船的荞饼
乾隆四十六年的冬至，扬州的漕船上飘着饼香。船工们将荞麦粉与萝卜丝混合，捏成巴掌大的饼子贴在锅沿，蒸汽漫过船篷时，焦香混着江水的腥气，在寒雾里凝成白色的旋涡。舵工老王咬开饼子，荞麦的微苦混着萝卜的清爽，在舌尖散开，他拍着年轻船工的肩膀说，多吃两口，免得过险滩时恶心。
那年冬天，江面上流行，许多船工上吐下泻，连篙杆都握不住。老王想起父亲传的方子，将荞麦炒至焦黄后磨粉，用沸水冲成糊状让病人喝下。一个刚入行的小伙子说，喝下去时喉咙有些发苦，腹中却像有股清凉慢慢渗开来，泻肚止住的那天，他看见江雾里的荞麦田，长得比岸边的芦苇还茂密。
漕船靠岸时，米行的伙计来收荞麦。他用手插进麻袋，感受着麦粒的硬度，说这是来自秦巴山区的铁壳荞，最适合做消积的干粮。留两石给码头的张屠户，老王用篙杆撑着船帮，他前日宰猪时吃了太多下水，正等着这荞面刮刮油呢。伙计应着，忽然发现麻袋缝隙漏下的麦粒，在青石板上滚得比铜钱还远。
六、沪上洋行的荞糕
民国二十五年的惊蛰，上海法租界的洋房里，厨子正用荞麦粉制作糕点。紫黑色的粉末与牛奶混合，在烤炉里渐渐膨胀，切开时的断面像极了大理石的纹理。穿西装的先生拿起银叉，忽然想起幼时在北平老宅，祖母用铁锅贴的荞麦饼，粗瓷碗里的麦香比这银盘里的更扎实。
先生在洋行做买办，近来总为股市波动心烦，加上应酬繁多，肚腹胀得像面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家里的老仆用乡下带来的荞麦，给他蒸了加山楂的糕饼，说这是祖上传的消积方子。吃了半月后，他竟能在宴席上从容应对，肚腹的坠胀感轻了许多，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梦中的麦田比交易所的行情表更让人踏实。
初夏的霞飞路上，俄国面包房开始售卖荞麦面包。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焦香，穿旗袍的太太们驻足购买，说这西洋乌麦清肠胃。有个在报社当编辑的年轻人，因熬夜写稿犯了便秘，吃了荞麦面包后，竟能在清晨准时起床，看着晨光里的面包屑，忽然觉得这来自异域的谷物，竟与故乡的荞麦有着相似的倔强，把土地的清苦与坚韧，都藏进了带着棱角的颗粒里。
七、北平医院的荞饮
民国三十七年的深秋，北平协和医院的诊室里，周医生正对着病历皱眉。纸上记载的消化不良几个字格外刺眼，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母亲早上塞给他的荞麦茶。保温杯里的茶汤泛着琥珀色，杯底的麦粒沉得安稳，像无数颗沉静的星子。
候诊的教授近来总腹胀嗳气，西医开的胃药吃了就好，停了就犯。周医生想起在医学院学到的知识，荞麦中的膳食纤维能促进肠胃蠕动，便建议他用荞麦与山楂同煮。教授半信半疑地尝试了，月余后复诊时说，腹胀感轻了许多，食欲也开了，连带着夜里的睡眠都好了，握着钢笔的手，在写讲义时稳了许多。
周末的菜市场，周医生在杂粮摊前停住脚。摊主正用木勺舀起荞麦，麦粒在阳光下泛着紫黑的光泽，与记忆里母亲铁锅里的一模一样。他买了两斤，又捎带了些陈皮，想起那个焦虑的学生，或许该告诉她，有些古老的治愈力，就藏在谷物的清苦里，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更懂肠胃的语言。
暮色中的四合院，砂锅在煤炉上咕嘟作响。周医生看着荞麦在水里翻滚的样子，忽然明白为何古人称荞麦为——这些穿越了千年的谷物，把山风的清冽、石缝的坚韧、烟火的温暖，都酿成了安抚肠胃的甘苦。就像此刻，窗外的鸽哨声里，荞茶的香气漫过书桌，把乱世的浮躁都泡得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