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莫林的走近，萧逐野几度想要上前，却最终还是在苏檀的眼神示意下停止了动作。
只那身体却明显又往马车的方向靠了几分，做出了随时准备防御的姿态，而另一侧的宁野狐垂在袖中的手也暗暗握紧了扇柄。
苏檀微笑地看着最后站在离马车只有不过三尺距离的莫林，脸上没有丝毫瑟缩恐惧之色，眼神更是淡定从容。
莫林上上下下将其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时，不由得猛然愣住，“你……有身孕了？”
他这句话一出来，那些跟着他一同出来的长老团队几乎瞬间炸开了锅。
苏檀充耳不闻，平静点头，“是。”
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莫黛，又道，“莫黛告诉我，我体内有蛊王的存在，故而这一胎十分凶险，必须得回圣地生产，方可免于横祸，而这只有大祭司和诸位长老可以办到。”
苏檀这话说得坦荡，话语里更是没有丝毫犹豫与惶恐，一时间竟让莫林不知道她究竟知道多少。
是明白他们对她的打算，还是清楚蛊王对她的意义？
只是看着她那张丝毫没有苗疆族人特点的脸，莫林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拳头。
“你孩子的父亲，是……中原人？”他这几个字问得十分生涩。
“是的。”苏檀点头，回答得大方又自然，末了，还蹙了蹙眉头，“大祭司觉得有问题吗？”
问题？
莫林眸子里闪过一抹晦涩，怎么可能没有问题？苗疆族人自古以来便不允许与外族通婚，她娘当年不就是因为不愿意被束缚所以叛离族人吗？
她如今，却居然也能够这般不知廉耻地问出这番话来！
当真是不知所谓！
但此刻，却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苗疆的子民有多么期待圣女的归来，他是知道的，哪怕她身怀中原人的血脉，哪怕她如今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苗疆子民。
所以，他不会在此刻去犯众怒，他只会看着她，从圣女的神坛一点一点地跌落，最后陷入泥潭，受到所有族人的遗弃。
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明白，究竟谁才是对，谁才是错。
“没事。”莫林硬生生地将心里那口憋闷了几十年的郁结之气再度压下，“老夫只是问上一句。”
“原来如此。”苏檀表示明了，接着灿烂一笑，“我还以为，是我犯了什么大错。”
莫林呼吸一窒，咬紧后槽牙，可那些跟着他出来的长老却有人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圣女不可以和中原人通婚？你这样是会遭神明抛弃的！”一长老大声呵斥。
这句话一出来，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沸腾的湖水里，原本就按捺不住的躁动，在此刻被彻底掀开。
“是啊，大祭司，圣女怎可与外族通婚？”
“这圣女，我们不认！”
“处死她！”
“烧死她！”
……
一句接着一句的讨伐，瞬间在现场炸开，那些藏在最阴暗最深处的丑陋与罪恶，试图在青天白日下张牙舞爪。
苏檀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间就明白了原主的母亲为何当年宁可众叛亲离，也要离开这片土地。
或许是她的反抗精神，但更多的却是他们的压抑，让人看不到希望，只余下无尽的绝望。
这样的情形，又如何能够改变苗疆子民的处境，又如何能够成为他们争先敬仰的圣女？
苏檀轻轻呼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莫林脸上，当年原主母亲的离开，又何尝不是一场自我救赎？
“大祭司，你要处死我吗？”苏檀不疾不徐，缓缓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格外的清晰，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呵斥声，突然就停了下来。
现场，在刹那间变得安静。
安静得诡异。
小昭手里扯着马缰，眯了眯眸子，嘴角几不可见地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果然，他把这个人带回来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正确选择。
瞧瞧这短短几句话，就让这群老东西哑口无言的本事，多么的精彩啊，在苗疆长大的孩子，哪有这个胆量！
苏檀看着莫林，莫林也在看着她。
虽然没有说话，但谁都感受到了那无声中的风起云涌。
莫林手指紧紧地抓着金蝉蟠龙杖，眼神里藏着晦涩不明的神情。
谁都知道，他如果这个时候要和苏檀撕破脸面，那绝不是处死她这么简单，也意味着彻底和小昭走上了对抗之路，更有可能的是那些愚昧无知的苗疆子民也会与他为敌。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苗疆可以没有大祭司，也可以没有圣女，可当圣女一旦出现，那么圣女就将成为他们心中最神圣的存在。
哪怕这个圣女已经违背了苗疆的祖训。
莫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缓缓躬下，“老夫不敢。”
苏檀点了点头，笑道：“大祭司，不必不敢。若是我犯了错，也当以族规处置，只是方才我听有长老言这是触犯神明，所以我想在此问一声，究竟是我身负中原人的血脉是死罪，还是惹得神明恼怒才是死罪？”
她这声音不卑不亢，大祭司还没有开口，后面的人就忍不住再度回道：“自然是惹怒了神明。”
圣女虽然神圣，但是神明才是他们苗疆最忠诚的信仰，毕竟圣女是可以换人的。
对于这个回答，苏檀并没有意外，相反她非常满意，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苏檀环顾四周，缓缓点头，“如此说来，那么惹得神明暴怒才是圣女不称职的表现。”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莫林也没有办法假装视而不见。
他向前一步，再度朝苏檀俯身行礼，“圣女，老夫并未言说这中原血脉之事有何过错。但诚如方才众长老所言，若是惹得神明恼怒，祸及我苗疆，恐怕不妥。”
苏檀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是有些许无奈。
她缓缓点头，“大祭司对我苗疆子民鞠躬尽瘁、赤胆忠心，天地可见。但如何算是苗疆神明恼怒？不知大祭司可有定论。倘若只是以莫须有的罪名便说有罪，我倒是不知这究竟是大祭司和诸位长老口中的罪，还是究竟是我本身有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