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张明远从反应釜前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催化剂量减了百分之四十，反应时间缩短一半，产物纯度……九十二点三。”他盯着气相色谱仪的屏幕，声音嘶哑，“林工，您是对的。”
林海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端着保温杯，神色平静。“纯化步骤还能优化。用分子筛代替硅胶柱，收率能再提五个点。”
“但分子筛成本……”
“一次性投入，长期省事。”林海起身，走到通风橱前，检查正在结晶的产物，“你这实验室，该配台hplc了。光靠气相，有些杂质看不出来。”
周红端着两碗泡面进来，放在工作台上。“张老师，林工，先吃点东西。”
张明远摇头。“韩国专利的样品测试数据出来了吗？”
“出来了。”周红调出平板电脑，“按文献方法制备的样品，湿热老化一百小时，导热系数衰减百分之十五。我们的第一代产品衰减百分之八，第二代氟硅共聚物样品……衰减百分之一点二。”
她把屏幕转向林海。
林海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喝他的茶。
窗外天色渐亮。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和键盘敲击声。
陆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专利答复意见书初稿，严律师发来了。技术部分需要你们核对。”
张明远接过文件，快速翻阅。“数据引用都对，但技术原理阐述太法律化，审查员可能看不懂。我得重写这部分。”
“多久？”
“三小时。”
“给你两小时。”陆晨看向周红，“对比实验的完整报告，什么时候能装订好？”
“样品数据全部复核完毕，图表已经生成。”周红看了眼时间，“报告排版和打印……上午十点前能完成。”
“九点。”陆晨说，“审查员九点半到。”
空气一紧。
“提前了？”张明远站起身，“不是说明天吗？”
“临时通知，说是行程调整。”陆晨语气如常，“沈总在回来的飞机上，十点能到。蓝海那边，陈锋松口了，但条件苛刻。”
“什么条件？”
“对赌。”陆晨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如果我们专利保住，蓝海明年采购量保底两百万片，价格恢复到一块五。如果专利失效，采购价降为一块二，且蓝海有权随时终止合作。”
张明远脸色发白。“这……”
“我签了。”陆晨把文件放回文件夹，“没得选。现在，专心应付审查员。”
他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王建国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小晨，赵广富那边又动了。他找人写了篇报道，说我们‘专利造假、骗取国家扶持’，发给了几家本地媒体。其中一家答应明天发。”
“哪家？”
“江州晚报。主编是赵广富的表舅。”
陆晨停下脚步。“联系深城的财经媒体，把我们量产的数据和蓝海的订单合同发过去，让他们做一篇新材料产业的正面报道。标题要硬，比如‘国产石墨烯突围，打破日韩垄断’。今晚必须发出来。”
“可深城那边……”
“沈南星有人脉，我已经让她安排了。”陆晨看了眼手表，“另外，让刘师傅把车间再打扫一遍，所有设备标签更新，台账摆在显眼位置。审查员可能会下车间。”
“明白。”
上午九点，报告装订完成。厚厚三册，封面烫金：石墨烯散热膜专利创造性论证报告。周红抱着报告站在办公楼门口，手指微微发抖。
陆晨从她手里接过一册，翻开。数据图表清晰，对比曲线鲜明，最后一页附上了蓝海的用户报告和第三方检测中心盖章。
“够了。”他说。
九点二十五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厂区。
前面一辆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是审查员。后面两个年轻些，应该是助手。
后面一辆车下来的是赵磊和另一个西装男人，陆晨没见过。
陆晨迎上去。“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审查员姓郑，表情严肃。“陆总，时间紧，我们直接开始吧。先去实验室看样品制备过程。”
“这边请。”
一行人走向实验室。张明远已经等在门口，白大褂整洁，但眼下乌青明显。林海不在，陆晨让他回避了——身份敏感，不宜露面。
郑审查员走进实验室，目光扫过设备，在反应釜上停留了几秒。“你们制备石墨烯浆料，用的是氧化还原法？”
“是，改良后的hummers法，成本降低百分之六十。”张明远引导她看流程图，“这是我们的关键创新点——低温反应阶段引入超声波分散，提升石墨烯剥离效率。”
“专利里写了。”
“但没写具体参数。”张明远调出数据，“超声波功率、时间、温度的组合优化，是我们通过三百次实验摸索出来的。对比文献中的方法，产率提升百分之四十，缺陷密度降低一半。”
郑审查员在笔记本上记录。“韩国专利kr，你们看过吗？”
“看过，并且按照他们的方法制备了对比样品。”张明远示意周红拿来样品盒，“这是他们的样品，这是我们的第一代产品，这是第二代氟硅共聚物改性样品。数据在这里。”
三组样品并排，检测报告翻开。郑审查员戴上手套，拿起韩国样品，对着光看，又摸了摸表面。然后拿起燧人智燃的第二代样品，同样操作。
“手感不一样。”她忽然说。
“是的。”张明远点头，“韩国样品表面粗糙，因为硅胶填料分散不均。我们的样品表面光滑，氟硅共聚物与石墨烯界面结合更好。”
郑审查员把样品放回，摘下手套。“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新涂布机正在运转。黑色薄膜从烘箱里滑出，工人用镊子夹起检查，贴上标签。老刘在旁边讲解工艺流程，声音洪亮。
“这台机器是我们自己改造的，涂布速度比进口设备慢百分之二十，但厚度均匀性提高百分之十五。”老刘指着控制屏上的实时数据，“良率现在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下周目标九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