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可复现，芯片本身是工业级标准，但在我们模拟的特定高温、高湿、频繁电力噪声叠加环境下，达到了其寿命极限。”林海分析报告，“这暴露了模块在极端工业环境适应性设计上的一个薄弱点。我们已经把故障模式和详细环境参数反馈给厂家，他们承认这是设计时未充分考虑的‘角落案例’，正在紧急评估更换更耐用的军用级芯片方案。”
“其他模块呢？”陆晨更关心整体表现。
“其余四套，包括改进后的三号，在完整的模拟测试周期内，核心功能全部达标，未再出现影响晶体生长的致命故障。性能衰退曲线符合预期，软件补偿效果良好。”林海展示着汇总数据，“从工程角度看，我们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只要在正式使用前，对每套模块进行充分的‘老化筛选’和‘薄弱点专项测试’，并建立定期维护和性能监测制度，风险是可控的。”
实证之路充满了具体而微的问题，但每一个问题的发现和解决，都在增加着团队对这套国产系统的理解和掌控力。
“启动首批两套模块的上炉改造方案。选一号炉和四号炉，这两个炉子热场基础较好。”陆晨拍板，“改造过程要详细记录，特别是接口兼容性、信号干扰屏蔽这些细节。这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应用，宁可慢，务必稳。”
从测试台到生产设备，是最后也是最险的一步。
王建国对那处地面“标记”的疑虑，如同骨鲠在喉。他扩大了监控录像的审查范围和时间跨度，不仅看新车间的基建期，也回溯老厂区近年来的物流记录。同时，他安排了几名最机警、相貌普通的保安，在厂区内部以“安全巡查”名义，对地面、墙壁、设备基座等不起眼处，进行细致的目视检查。
三天后，一名保安在厂区东南角一个老旧仓库的外墙根下，发现了一处异常。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包装木箱，很少有人靠近。在其中一个木箱背面靠近地面的阴影里，有用尖锐石块划出的、极其浅淡的几道刻痕。刻痕很旧，被雨水和灰尘覆盖，几乎与木头的纹理融为一体，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一个简单的箭头形状，指向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通风窗。
王建国亲自去查看，并用高清相机多角度拍摄。刻痕的走向和力度，与之前录像里司机用鞋尖划地的动作，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韵律。
“这里以前是堆放普通原料的仓库，没什么机密。”王建国向陆晨汇报，“但通风窗那边，挨着老配电房。如果是很早以前留下的……会不会是以前赵广富那伙人摸厂区布局时做的记号？”
“有可能。”陆晨看着照片，“赵广富当时想吞下厂子，摸清布局不奇怪。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把发现位置和特征记录下来，和之前的疑点并案。告诉保安队，在日常巡查中留意这类不起眼的、非官方的标记，但不要大张旗鼓地搜索，以免打草惊蛇。”
对手可能很早就开始了布局，这些沉寂多年的“标记”，像蛰伏的孢子，不知何时会再次激活。历史的暗影与现实的威胁，在此刻微妙地重叠。
一周后，沈南星带回了两条重要信息。
第一条关于宸星科技：“我们通过一个非常间接的关系，联系到了一位曾短暂参与过宸星某个‘预研项目’的工程师。他透露，宸星的核心团队确实有深厚的院所背景，技术路线非常激进，追求极限性能，但对成本控制和工程化落地‘不太感冒’。他们的资金来源很神秘，似乎不是常规的风投。这位工程师因为无法适应其封闭高压的文化和不确定的前景，很快就离开了。他印象最深的是，宸星的实验室安保级别‘高得离谱’，进出都是瞳孔加指纹，内部网络完全物理隔离。”
第二条，则与陆晨的推测吻合：“国内两家顶尖的材料检测机构，近期都接到过匿名客户的委托，测试要求与‘琉璃’项目高度重叠，样品性能据说‘非常惊艳’，但客户信息完全保密，付款是通过海外离岸账户。测试周期比我们更早，部分极限数据甚至略优于我们提交的报告。”
宸星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技术激进、背景特殊、资金神秘、保密极致。一个不走寻常路的“特种部队”。
而匿名测试的消息，则证实了他们确实是“琉璃”项目的强力竞争者，且技术实力不容小觑。
“看来，最终的较量，不仅仅是技术的比拼，更是技术路线、工程化能力、成本控制和背景综合实力的多维对抗。”陆晨缓缓道，“宸星走的是‘尖刀’路线，我们走的是‘体系’路线。评审会选哪一把刀，不仅要看刀锋是否足够利，还要看刀柄是否握得稳，以及挥刀的人，能否承受刀身的全部重量。”
他隐约感觉到，“琉璃”项目的最终抉择，可能蕴含着比项目本身更深远的意义。它或许将成为国内高端材料发展路径选择的一次缩影。
而燧人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这把“体系之刀”，在最终的比拼中，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窗外，暮色渐沉。厂区里，碳化硅炉的改造正在谨慎进行，新车间进行着最后的清洁调试，而关于宸星的碎片情报，仍在暗中继续拼接。
一场在灰度地带展开的、关乎信任与实力的博弈，正悄然临近摊牌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