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林凡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议室。
他先检查投影仪。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光柱打在幕布上,呈现出一片干净的白色。他调试焦距,直到幕布上的“省交通厅”几个测试字清晰锐利。然后是麦克风——两个无线麦,他挨个试音,确保电池充足,音量适中。
录音笔放在主持人座位斜对角的位置,这个角度能收进所有人的声音。林凡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稳定地闪烁。他退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会议名称。
八点二十,李静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看到林凡已经准备就绪,点点头:“不错。桌牌都摆好了吗?”
“按名单摆的。”林凡指了指椭圆形会议桌。每个座位前都放着名牌和一份会议材料,角度整齐划一。
“水呢?”
“每瓶矿泉水放在右手边四十五度角,标签朝外。”
李静检查了一圈,没说什么,但表情是满意的。她从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放在主持人座位旁边:“孙副厅长喉咙不好,备着。”
八点三十,开始有人进场。
第一个进来的是财务处的杨处长。他拎着个旧皮包,在门口看了眼座位图,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看材料,先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拿出老花镜和红蓝两支笔。
接着是建设管理处的刘处长,步伐很快,边走边打电话:“……这个数据必须今天给我,没得商量。”挂断后,他朝李静点点头,坐下的第一件事是翻开材料,用黑色签字笔在某个段落画了条线。
规划处的王处长进来时,会议室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他扫了一圈,走到刘处长斜对面的位置——这个角度既不用直接对视,又能看清对方的表情。林凡在本子上记下这个细节。
八点四十,孙副厅长进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孙副厅长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先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水吞下。整个过程没人说话。
“开始吧。”孙副厅长说。
李静示意林凡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第一页ppt:山区路网改造项目资金协调会。
会议的前二十分钟按部就班。刘处长汇报项目进展,数据详实,语速平稳。王处长补充规划调整情况,语气理性克制。财政厅的王处长通过视频参会,屏幕里的他端坐在办公桌前,背后是那幅“锱铢必较,分文归公”的字。
林凡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记下的不是具体内容——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他来不及消化——而是说话人的状态:刘处长汇报时,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王处长发言时,目光总是看向孙副厅长的方向;财政厅的王处长每次说话前,都会先低头看一眼手边的材料。
争论在九点十分左右爆发。
起因是一个数据细节:某段路的造价估算,建设管理处报的是每公里八百五十万,财政厅审核后认为不应超过八百万。
“这个预算是根据最新材料价格和人工成本核算的。”刘处长语气开始加重,“如果压缩到八百万,工程质量无法保证。”
视频里的王处长推了推眼镜:“我们参考了全省同类项目的平均造价,八百五十万偏高。而且你们报的利润率是百分之十二,按规定,政府投资项目利润率不应超过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二包含了不可预见费和项目管理费。”刘处长翻到材料某一页,“这部分是合规的。”
“合规不等于合理。”王处长的声音透过音箱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财政资金要讲绩效,同样的钱,能修十公里为什么要修九公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林凡看见刘处长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王处长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很慢。其他参会者都低着头看材料,没人插话。
孙副厅长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林凡的角度看不清,但从侧面看,那应该是个圆圈。
“怀民。”孙副厅长终于开口。
张怀民从会议开始就坐在靠后的位置,几乎在林凡的斜对面。他合上一直拿在手里的笔记本,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造价问题可以分两部分看。一是基准价,二是调整系数。”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基准价确实可以参照全省平均水平,但调整系数要考虑山区施工的特殊性——运输距离长、地质条件复杂、有效施工期短。这部分应该有弹性空间。”
“弹性空间是多少?”视频里的王处长问。
“我建议请第三方造价咨询机构做个评估。”张怀民说,“评估费用可以从项目预备费里列支。评估结果出来前,这部分预算暂时按八百二十万列,等评估后多退少补。”
林凡的笔尖停住了。他看向张怀民,老科长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刘处长和王处长都没立刻说话。视频里的王处长在低头记录。孙副厅长沉吟了几秒,看向屏幕:“王处,这样处理可以吗?”
“可以。”王处长抬起头,“但评估机构要在财政的备选库里选,评估标准要双方共同确认。”
“没问题。”张怀民接话,“下午我们就可以把备选机构名单和评估标准草案发过去。”
争论就这样化解了。接下来的议题虽然还有分歧,但都循着类似的路径:提出争议点,分析背后原因,寻找第三方依据或折中方案。林凡逐渐看出门道——在这个会议室里,直接说“我不同意”是危险的,更安全的方式是说“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
十点半,会议结束。孙副厅长先离开,其他人陆续起身。林凡关掉投影仪和录音笔,开始收拾桌牌和剩余材料。李静在整理会议记录初稿,张怀民还坐在原位,正往笔记本上补充什么。
“小凡,”李静叫住他,“把录音文件导出来,备份一份。原始录音别删,保存三个月。”
“好的。”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林凡把录音文件拷贝到电脑上,戴上耳机开始整理。耳麦里传来会场的声音:清晰的发言,偶尔的咳嗽,纸张翻动,椅子挪动。他按照时间轴,把每个人的发言整理成文字。
整理到争论部分时,他反复听了三遍。张怀民说话时的停顿很微妙——在“弹性空间”和“评估机构”之间,有大概两秒的间隔。那两秒里,会议室只有空调出风的背景音。
林凡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两秒不是卡顿,是留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如果那时有人激烈反对,张怀民的后半句话可能会换成另一种说法。但没有人反对,所以他把准备好的方案完整说了出来。
这是设计好的。
中午吃饭时,林凡在食堂遇见了周凯。建设处的人聚在一桌,声音很大,在讨论上午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