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办公室,阳光把文件堆照出分明的光影。林凡把昨晚起草的评估标准草案打印出来,纸还是温的,带着打印机的余热。
李静接过去,没立刻看,先戴上眼镜,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她看文件的样子很特别——先快速浏览全篇,然后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最后才回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格式基本对了。”李静在标题旁边画了个勾,“但用语还可以更规范。你看这里,‘应该考虑’要改成‘应予以考虑’,‘最好是’改成‘建议采用’。”
林凡凑过去看。那些细微的改动,确实让整句话显得更正式、更有分量。
“还有这里,”李静指着关于地质条件系数的部分,“你把三种算法都列出来是好的,但需要加个说明:最终采用哪种算法,由评估机构根据现场勘察结果确定,并附详细计算过程。”
“这样会不会太复杂?”
“复杂就对了。”李静抬起头,“越复杂,越不容易被挑毛病。而且给评估机构留出专业判断的空间,万一结果有问题,责任也不全在我们。”
林凡记下了。这种责任划分的考量,他之前没想到。
整个上午,林凡都在修改草案。李静每看完一页,就递回来一页,上面用红笔标出大大小小的问题:措辞不严谨的,逻辑不连贯的,与现有规定可能冲突的。有些批注直接点在句子旁边,有些写在页边空白处,字小而整齐。
十点钟,张怀民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经过林凡桌前时,脚步没停,只是说:“草案改完后,先发建设处和规划处征求意见。不要直接给财政。”
“为什么?”
“让他们先过一遍,把能解决的问题在内部消化掉。”张怀民放下公文包,“财政看到的是最终版本,不能有低级错误。”
林凡明白了。这是另一层过滤。
午饭后,草案终于修改完毕。林凡检查了三遍,然后通过oa系统发给建设处的刘处长和规划处的王处长。在正文里,他加了一句:“请您处审阅并提出修改意见,于明天下班前反馈为盼。”
发送时间是13:28。
这次他没有一直刷新邮箱。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做——整理上半年办公室的档案,按照新的归档要求重新编目。铁皮柜里搬出来的文件越来越多,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赵娜经过时,差点被绊倒:“小凡你这是要开档案馆啊?”
“上半年文件都要重新整理。”林凡擦了把汗,“新规定要求按项目分类,不是按时间了。”
“难怪。”赵娜蹲下来翻看,“这些都要你一个人弄?”
“李姐说慢慢来,一周内完成就行。”
实际上,林凡想快点做完。档案整理虽然枯燥,但能让他看见办公室这半年经手的所有事项:大大小小的会议,来来往往的文件,各个项目的进展。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碎片。
四点左右,oa提示音响起。建设处回复了。
意见不多,只有三条,但条条关键。第一条是关于造价评估的时效性:“建议明确评估报告出具时限,避免影响项目整体进度。”第二条涉及评估机构的监督:“建议增加对评估过程的抽查机制。”第三条最直接:“评估费用占比过高,建议重新测算。”
林凡把意见抄在笔记本上,等规划处的反馈。
五点十分,规划处的邮件来了。意见更具体,满满一页,从评估指标权重设置到具体计算公式,提出了七点修改建议。最后还加了一句:“建议召开专题会议讨论定稿。”
两份意见摆在面前,林凡感到一阵压力。建设处关心进度和控制,规划处关注技术和细节,而财政那边,肯定最看重合规和绩效。要让这三方都满意,几乎不可能。
下班时,林凡把打印出来的意见交给张怀民。老科长正在接电话,示意他放在桌上。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半黑。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张怀民还没走。
回到家,林凡打开电脑,把两份意见对照草案逐条研究。有些意见容易采纳,比如明确时限、增加抽查机制。有些则需要权衡,比如评估费用的问题——建设处想压价,但评估机构要赚钱,压得太低没人愿意接。
最麻烦的是规划处提出的技术性意见。那些计算公式和权重设置,涉及专业知识,林凡看不太懂。他查了一晚上资料,还是半知半解。
第二天早晨,林凡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他打算在张怀民来之前,把那些技术性问题整理清楚,至少要知道自己哪里不懂。
七点五十,张怀民准时出现。看到林凡已经坐在电脑前,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科,规划处的技术意见,我不太确定怎么处理。”林凡把整理好的问题清单递过去。
张怀民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这些公式,十年前就有人研究过。你看这里,这是当时专家组给出的建议权重。”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图表画得很清晰。林凡看到,关于山区施工特殊性的评估指标,确实有一套成熟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