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瑶看着护士姐姐毫无反应的样子，眼底那丝因回忆而泛起的光彩，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仪器冰冷规律的“滴滴”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死寂中，方青瑶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误认为是仪器杂音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微了，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
方青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重新落回到护士姐姐身上。
她看到护士书写的手臂似乎有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流畅，但那一点点不同，却被感官敏锐的方青瑶捕捉到了。
她的小脑袋无法理解复杂的情绪，却能最直观地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就像她在孤儿院里，见过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护工阿姨，虽然面无表情，但脚步会变沉，背影会显得格外孤单。
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压过了自身的委屈和恐惧。
方青瑶歪了歪头，浅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用很小的声音轻轻问道：
“护士姐姐……你……是不是也很累呀？”
女护士书写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问话。
她依旧低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病例夹，纯黑的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但方青瑶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吸引了。
那双眼睛的形状真的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只是里面没有任何光彩，黑得让人心慌。
可看着这双眼睛，方青瑶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悠悠的身影——
悠悠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会流血，很可怕，但当她看着自己的时候，里面是有“东西”的，是“活”的。
而护士姐姐的眼睛，虽然漂亮，却像是……像是漂亮的玻璃珠子，没有生命。
一种混合着怀念和莫名冲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方青瑶忘记了刚才的失落，也忘记了被拒绝的难堪，只是遵循着内心最直接的想法。
像是想要安慰对方，又像是单纯地想表达自己的发现，声音软软地，带着点怯生生的夸赞：
“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诚。
“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全部的样子……但是我一猜，姐姐一定是个特别温柔、特别漂亮的大姐姐……”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而，就在下一秒！
那支一直稳定书写着的、由苍白指骨制成的笔，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
“咔。”
笔尖顿住了，甚至可能因为瞬间的力道失控，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细微的破损。
虽然只有一刹那，女护士的手指立刻恢复了稳定，继续书写，仿佛刚才的失常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