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皇又问:“和尚,这些被冤杀的亡灵,来生转世能得安宁吗?”
我说:“不能得安宁,天下若总是乱世,就会有无数的冤魂充斥这世间,无人得入轮回,无人得以安宁,这冤屈会形成熊熊业火,烧毁每一个人,也包括每一个鲜卑人!”
你父皇问:“和尚,你敢随我杀人吗?”
我说:“如果杀一人可以救万人,我就杀,若杀万人可以救殿下你一人,我也杀!”
你父皇告诉我。
“好,和尚你跟我干吧,我拓跋显想要结束这浮屠乱世,如果我成了,我让你做我的国师,我让这北地崇佛,我让每一个苦难的百姓都可以内心得到安宁,我要成为佛的信徒,那怕我日后双手沾满血液!”
你父皇在我面前发下了宏愿!
当天夜里,你父亲率上千亲卫突入太子军营,劫持太子,将十万百姓带回了自己军中,他对太子说:“我带走了这十万人,三天后我以他们等重的两倍将草还给大哥!”
当天夜里返回军营,你父亲将八万兵士叫到兵营练兵场上,点燃了篝火,你父皇当天在点将台上说的话,我记忆犹新。
“诸位同袍,你们当中有鲜卑人、有汉人、有匈奴人、有党项人,不管你们来自那里,在本王军中,本王一视同仁,你们是本王的兄弟手足,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为了财富、权势?”
“没错!”
“你们打赢了,本王会重重的赏赐你们,但是不够,六十多年了,你们的曾祖父、祖父、父亲有多少人战死杀场,你们杀汉人、杀鲜卑人、杀匈奴人,你们还记得你们杀过谁,你们还记得你们有多少亲人被杀!”
“够了!血留够了!如此再过几十年,这北地就没有人了,都死了,每个人都是冤魂,每个人都死不瞑目!”
“到时候你们的尸体弃之荒野,被野狗吃,被秃鹫吃,化作尘土,无人祭奠!没有人记得你们,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战争有意义吗?”
“今日拓跋显求求大家,为自己而战,为身边的每个人而战!明天一早我们一定要拿下齐州,拿下粮草,攻灭北燕。”
说罢你父皇安排将所有的年轻女子带到这些年轻兵士面前!
火光映照在那些都失去了亲人的可怜人身上,每个女人都瑟瑟发抖!
你父皇走到一个年轻兵士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谁?成家了吗?”
那小兵回答你父皇。
“回殿下,我叫张拴子,十八岁,家里只有一个寡母,两个哥哥都战死了,我被拉来当兵,家里地没人种了,也不知道我寡母如何生活,我想打完仗早点回家伺候我母亲,我没有成亲。”
那兵士缓缓的说,你父皇拉着他的胳膊拖到那群年轻女子面前,从中选了一个年纪相当的长得清秀的女孩,他问那个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家里还有人吗?”
那女孩吓的跪下:“王爷,我叫秋喜,爹爹娘都让人杀了吃了,哥哥都打仗去了,不知道生死,老爷你要不也杀了我吧,但是能不能不要吃了我,都说被吃了的人是入不了轮回的。”
那女孩吓的哭了。
你父皇回头问那个士兵:“张栓子,如果我将秋喜许配给你做老婆,这仗打完了,跟你回去,一起伺候你老娘,你愿意吗?”
张栓子害羞的挠头:“也要看人家姑娘同意不同意!”
陛下转身问那个姑娘:“秋喜,你愿意给栓子做妻子吗?以后就可以有太平日子了!”
那女子激动的有些想哭,连忙点头。
当晚,你父亲许诺,待拿下齐州,为每一个兵士许配妻子,并给安家费,给田地。
第二天攻城,无人不拼命,齐州旦夕而下。
之后每战必当先,且你父皇不断收拢降将、降兵,收拢散落的百姓、孩童,为他们配置家庭,安置土地,并且挑选了一批孩童训练成死士。
待北燕灭国,又化解了南梁北伐的危机,你父皇已经成为了大魏最具势力的皇子,因为功劳被你祖父特旨开府建牙,建立了自己的班底,因此被太子所忌、太子联合辽王不断打压你父亲,终于在武德二十三年,玄德门之变事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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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你做的对!”
拓跋宏深吸一口气,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影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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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信继续往下说着这段过往。
当时独孤文钦为近军左统领,负责皇城外城守备,太子对他多有笼络,但是他对太子滥杀颇为忌惮。
我为你父皇谋划,想要收独孤文钦为己用。
“殿下若要收独孤文钦为己用,必须给他一个安心,这个安心就在独孤伽罗身上,他对殿下倾心,但是殿下心里放不下慕容嫣,望陛下取舍!为天下苍生而谋,今日生死就在一线,不可犹豫!”
你父皇听了我的意见,暗中去见了独孤文钦,许诺事成封独孤伽罗为皇后,独孤文钦彻底倒向了你父皇。
回头又安排宫中当时做先帝宫中内侍太监的张禄假传先帝口谕连夜召太子、辽王入宫,两人不知是计,行至玄德门,被你父皇埋伏死士杀死。
辽王逃往宫内,求陛下放过自己一条命,陛下逼迫独孤文钦亲自下手,杀死辽王。言:你若不杀,我如何信你!独孤文钦杀掉辽王。
随后独孤文钦对陛下言:“陛下若想日后天下久安大定,则太子辽王家眷,不能留一人。
陛下点头,独孤文钦领兵攻入东宫辽王府,杀尽所有太子辽王家眷。
而你父皇持问天剑入了太极殿,当晚你祖父驾崩,你父皇鸣钟召集群臣入宫,在太极殿登基。
“阿弥陀佛,老衲也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不过老衲不后悔!”
智信念了一声佛号,脸上越发显得慈眉善目,只是握着佛珠的手捏裂了一颗佛珠。
“师父,我能理解父皇为何如此做,换做是我未必能做到。”
“殿下,不要妄自菲薄,不过你父皇登基后做的事情,改变了大魏,改变了这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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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登基后,马上颁布《胡汉平等令》、《废奴令》、《汉人进士令》,这才有了北方一统、汉胡共治,共立朝堂,北朝胡汉一家,天下归心,蒸蒸日上的大魏。
陛下雄才,但是依然没有办法完全改观两族的矛盾,这就给后世之君留下了隐患,他的心病就在那一晚!
若周王继位,他必定杀戮无常,恐怕流血之多,犹胜玄德门之变!
燕王是漠北血脉,压不住朝堂的,而且燕王心思颇深,陛下心中有忌惮;
福王和七皇子,都有各自的缺陷,如果他们继位,恐怕自身都难以保存,这也是为何纯妃从不参与朝堂夺权,反而早早安排福王就藩的原因,她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人。
所以陛下的选择就不多了,齐王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绝对不会对兄弟动手,且已经在朝野得到了汉臣归心,日后若可以怀柔对待鲜卑重臣,不冒进,还是可以维持局面的。
陛下最大的心病就是希望自己的子嗣不要再演自己的那一幕,而且希望自己创造的安定局面可以延续下去,维持大魏稳定,所以才迎娶公主来北朝,这也是他的考虑。
“殿下你明白了吗?”
智信将所有陛下的顾虑一一道出了,而拓跋宏也终于明白自己父皇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我明白了,父皇不想再见到杀戮了,而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拓跋宏有些无奈,智信宽慰道。
“但是陛下有一点没有想到,见过浮屠地狱的心,反而更懂得人世间的善!殿下,这就是为何我选择你的原因!乱世不需要虚伪的善,需要的是金刚伏魔!谢勋不是也看好你嘛,我们的看法是一样的,他建议你来天龙寺跟我修行,这是一招妙棋!殿下接下来的是非因果都跟你没有关系,但是你相信,一切的一切很快都会往为师所设想的方向发展,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按照你的节奏去走。”
“多谢老师,弟子明白了!”
智信说完拍拍拓跋宏的肩膀,走进塔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
“真好看!”
智信走了,只留下拓跋宏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眼前的灯火模糊了。
“是啊,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