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眉头就没舒展过，整天唉声叹气的。
他其实早就不想在余家屯这个穷乡僻壤待了。
论技术，他刚来的时候还敢说一堆专业名词糊弄一下余家屯的干部群众，现在，他是半点不敢提两个字。
每次听到别人讨论技术问题，他就下意识地往后缩。
因为洪歌和沈教授两人现在交流的技术内容，他听着像天书一样，半点也听不懂。
那些公式、参数，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上大学期间，正是运动初期。那时候校园里整天闹哄哄的，没人安心读书。
当年，他一心紧跟政治形势，想着造反有理，对专业课从来不上心。
觉得那些都是白专道路，是要被批判的。
当时学校被学生揪斗打倒的反动技术权威太多，老师不敢得罪学生，更无心管他这样造反派学生的成绩，上课就是走个过场。
所以他混了几年后，顺利的拿到了毕业证。
而他的实际技术能力就在嘴上，在一大堆，估计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技术名词上，现在连这点本事都不好使了。
当然，这一年多，他也曾回过省城，向省革委会副主任的族叔汇报过工作。
每次回去，他都盼着能留下来。
本以为汇报完工作，他就可以安心的待在省城办公室里，继续喝茶看报纸，过他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没想到族叔很不满意，族叔明确告诉他。
省里必须要上太阳能炉灶厂这个项目，让他想办法把技术学回来，这话像座山一样压在他心上。
当时族叔是这样对他说的。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坎上。
太阳能炉灶，这是一个很好的项目嘛，是老人家支持的项目，别的省份可以去余家屯学经验建厂，我们本省为什么不能建呢？
你要打破思想局限，不要被那些农民狭隘的个人情绪控制，认为这是与他们抢饭碗……这分明是为全省人民谋福利。
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在省城建一个规模更大的厂，为国家做贡献会更大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说，这个是一位小同志发明的，动员动员他的父母，让小同志主动把技术交出来，省里可以解决小同志以及他父母的省城户口问题嘛……
直到他告诉族叔。
他口中可以解决省城户口的小同志是首都户口，他亲生父母在部队，而他是在农村寄养时，他就看见族叔的脸色变了。
他族叔沉默了半晌，眼神一个劲的闪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办公桌上画着圈。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周工，什么样的部队高干家庭孩子，需要寄养在乡下？他亲生父母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周工明白族叔猜测洪歌的父母已经被打倒。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否则谁会把孩子放在农村。
但他不敢说话，也不敢乱猜测，怕这样会误导族叔的判断，万一猜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虽然是造反派起家，但这么多年来，和他同期的一些叱咤风云人物，大多都已经锒铛入狱。
这些前车之鉴让他学会了谨慎。
而这些人的际遇，让他本能的开始收敛棱角。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能一直在办公室里安安稳稳的喝茶看报纸，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周副主任在办公室里转悠了几圈，一直没有等到族侄的回答。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回头，看见族侄目光呆滞，手里握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有些不高兴。
这孩子总是这么的优柔寡断。
你发什么呆啊？在想什么？
哦，叔，我在想，无论那个孩子父母是什么情况，部队的事，都不好打听，咱们家在部队是没有可靠人的……他斟酌着用词，生怕说错话。
嗯，你说的有道理，继续说……周副主任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周副主任也知道这一点，他也是造反派起家。
见识过运动初期，有些所谓的风云人物，甚至手里掌握武器的造反派组织，一夜间被部队荡平的事情。
那种力量，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