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风施展法术，一道清光暂时隔开小片区域的业火，走到何霖面前。他的目光如探照灯，直接照入何霖灵魂深处。
“何霖，”他的声音在地狱的喧嚣中清晰如磐石，“是你杀了江远吗？”
何霖的鬼魂猛地一颤，挣扎着抬起头。当他的“目光”与周遇风接触的瞬间，恐惧、悔恨、痛苦……无数负面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在周遇风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下，他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是…是我！”何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灵魂被灼烧的滋滋声，“我恨他！我恨他的才华！恨他抢走了我的一切！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跟着他…雨很大…他没发现…我从后面…捅了他…很多刀…” 叙述伴随着剧烈的魂体抽搐，仿佛再次体验那杀戮的瞬间。
“我醒了酒…怕了…后悔了…我想过去死，想去自首…可是…我…” 他的话语被更猛烈的痛苦打断，“我掉进了河里…呛水…好冷…然后…就到了这里…这火…烧得我好疼啊！但我更悔…我不该…我们曾经…是兄弟啊……” 泣不成声的灵魂哀嚎，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心悸。
周遇风确认了，这供述源自灵魂本源，是真相。他沉默片刻，手捏法诀，一道牵引之光破开阴阳，将一直在阳间焦躁等待的江远鬼魂，直接带到了这无间地狱的边缘。
江远的魂体骤然出现在这恐怖之地，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他看到了在业火中哀嚎翻滚的何霖。刻骨的仇恨瞬间点燃，他周身怨气如黑色火焰般腾起，眼神狰狞，几乎要扑上去。
然而，当他看清何霖那远比死亡更凄惨万倍的处境，听到那发自灵魂最深处、饱含无尽痛苦的忏悔时，江远身上的怨气，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剧烈地波动，然后一点点、不可逆转地消散。
恨意，在绝对的、来自因果律法本身的惩罚面前，失去了支撑的根基。目睹仇人承受着远超“以命抵命”的永恒折磨，他心中涌起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感。
“何霖……” 江远的声音不再尖锐，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沧桑，“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身上的幽光变得柔和、澄澈，仿佛洗尽了所有污浊。他缓缓转向周遇风，脸上露出了死亡以来第一个平静的、近乎解脱的表情。他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周先生。让我知道了真相，也让我…看到了结局。” 他的声音空灵而遥远，“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如同融入晨曦的星光，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柔和的光点，消散在地府阴沉的空气中。执念已消，他魂归天地，等待进入下一个轮回。
周遇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江远消失的地方，又看向火海中仍在为一时恶念承受永罚的何霖。阳间的法律或有疏漏，人间的正义或会迟到，但这恢弘、冰冷、绝对公正的宇宙法则之下，因果报应，纤毫不错，永无止息。
他默然良久，才轻轻拂去衣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似乎沉重了几分的步伐，离开了这永恒回荡着哭声与悔恨之地。
旧宅工作室里，烛火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周遇风坐回椅中，拿起那本未看完的典籍，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无人知晓刚刚发生的一场跨越阴阳的渡魂。
他的路，还很长。而执念与解脱的命题，仍将在这寂静的夜里，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