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脉搏，在清晨八点半的地铁里，化作了拥挤与沉闷的喘息。
林破军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色楼宇。他像一颗被嵌入巨大机器里的螺丝，规格标准，位置固定，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维持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逃脱的运转。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报表和主管凌晨发来的、带着感叹号的催促信息。一种熟悉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缓缓汇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种麻木，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唯一铠甲。
“林破军！”
刚踏进办公室，项目经理王主管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快步走近，油光发亮的额头下，一双眼睛因不满而眯缝着。
“昨天的数据怎么回事？让你核验三遍，你是用脚核验的吗？这么低级的错误，客户直接投诉到我这里了！你说说，这个责任谁来负？”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破军脸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王主管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却依旧掩盖不住隆起腹部的衬衫纽扣上。对方的咆哮在他耳中自动降解为一片模糊的噪音，只剩下几个关键词跳跃着——“错误”、“责任”、“滚蛋”。
滚蛋。这个词让他心底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疏离感。比起自己是否会“滚蛋”，他此刻更清晰地记起的，是楼下花坛边那只瘸了后腿的流浪猫。昨天它怯生生地看着他，他掰了半根火腿肠放在旁边，那小猫犹豫了很久才敢上前。今天，它还能找到吃的吗？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王主管，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聋了？！我告诉你，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还有你们整个组，都给我……”
就在这时——
那个声音，毫无征兆地降临。
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识的底片上曝光，清晰、冷静，不带任何人类应有的情感起伏。
「序列七·破军，文明存续协议已激活。」
林破军猛地僵住，呼吸骤停。
「危机事件识别：相柳低阶信徒（内部识别码：王xx）正试图污染龙脉节点（地理定位：本市城西供水枢纽中心）。三百万平民生存权及‘观察者’初步文明评分，面临不可逆损害。」
「执行建议：立即清除威胁。信息附录：目标对象（王xx）生理特征——秃顶，成因已分析，确系信仰异神相柳所致献祭副作用，非自然遗传或病理因素。」
王主管还在张着嘴，后续的训斥却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到，林破军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那双平日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不，是盯着他的头顶？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顺从或麻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林破军的心脏深处轰然炸开！它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霸道，瞬息之间流窜过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血肉。骨骼在嗡鸣，血液在沸腾。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重组——熟悉的办公室景象依旧存在，但其上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流动着无数细微光点和奇异符号的界面。
他“看”到了。
王主管那颗反射着灯光的秃顶上，几缕微不可查、散发着不祥意味的暗紫色能量丝线，正如活物般缓缓扭动。
而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在他的“新视觉”中，城市远方的天际线下，一股浓稠如原油、散发着污秽气息的黑暗能量，正从城西方向缓缓弥散开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污染着无形的脉络。
那就是龙脉节点？那就是……供水枢纽？
三百万人的性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刚刚获得的陌生力量，在他体内咆哮。他几乎是本能地，对着王主管头顶那缕污秽，抬起了手。
意念微动。
一丝银辉，凡人不可见，自他指尖流转。
——咔嚓！
王主管头顶正上方，那盏价值不菲的金属吊灯，毫无预兆地碎裂开来！玻璃碎片和细小的金属零件如同下雨般，哗啦啦地淋了王主管一身一脸！
“啊——！”
死寂。
办公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被王主管杀猪般的尖叫和同事们惊恐的吸气声打破。
“怎么回事？！”
“灯怎么炸了？”
“王主管，您没事吧？”
一片混乱中，林破军脑海中的声音再次精准响起：
「物理性中断执行完毕。目标威胁已暂时解除。」
「警告：破军星力动用度，约1.7%。检测到使用者认知屏障出现微小裂隙，情感记忆模块‘第一次获得校级绘画比赛一等奖的喜悦’（情感强度评级：c级）已模糊化处理。」
一段原本色彩鲜明的童年记忆——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握着奖状，台下是老师和同学们鼓掌的画面，父母骄傲的笑容——瞬间褪色、失真，变得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再也感受不到当时那份纯粹的快乐和激动。一种空落落的、冰冷的失落感，悄然啃噬着他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