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孟念反锁了“茶百戏后悔药”的玻璃门，将喧闹的夜市隔绝在外。她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开业第十天。她从未想过，一家小店可以如此耗尽一个人的心神。
空气中还弥漫着甜腻的茶香和各种配料的气息——薄荷、肉桂、洛神花、以及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属于“遗憾”的味道。操作台上，建盏、茶筅、茶粉罐凌乱摆放，水槽里堆着未洗的茶具，每一只都残留着客人未曾完全品尽的情绪。
她的身体像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大脑却异常活跃，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茶叶，疯狂地旋转、舒展，释放着过量而芜杂的念头。林曼傍晚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此刻店里只剩她一人。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拖着步子，几乎是爬上了阁楼——那是她们简陋的休息处。一张窄床，一张桌子，堆满了林曼祖上传下的那些关于茶百戏的泛黄古籍和她的手写笔记。孟念没开灯，径直倒在床上，窗外步行街的霓虹光晕流淌进来，在她疲惫的眼睑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
睡眠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将她迅速裹挟。
……
梦，来得很快。
她依然在这个阁楼，在这个店里。但一切又截然不同。
楼下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声响穿透地板缝隙传来，比白日的喧嚣更添几分迷狂。她走下楼梯，看到的并非方才打烊时的冷清。店里座无虚席，甚至站满了人。客人们的面容模糊不清，笼罩在一层氤氲的雾气里，唯有他们面前的茶盏，蒸腾着奇异的光。
而她，正站在操作台后。手腕机械地重复着点茶的动作——炙茶、碾茶、罗茶、候汤、击拂……流程娴熟流畅，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感觉自己不像一个茶人，更像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批量生产着某种东西。
林曼不在。
她环顾四周，这个认知让梦境的底色更添一丝不安。这里只有她。
一个身影飘到她面前，没有五官，声音却直接钻进她的脑海：“……我后悔没有买下那套房子，当年只要一百万，现在一千万都买不到了……给我一盏茶，让我看看住在那里面的样子……”
孟念点头。手指自动拈起茶粉，注水，击拂。沫沫浮起，她执起茶匙，蘸取清水，手腕轻点。动作快得超乎想象。茶汤汤花之上，瞬间显现出一幅精巧的微缩图景——绿草如茵的庭院，明亮的落地窗，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内安然踱步。那画面逼真得骇人，甚至能看到阳光在草叶上跳跃。
“完美！太完美了！”那无面的客人发出满足的喟叹，贪婪地捧起茶盏，却不饮用，只是死死盯着那转瞬即逝的画面，直到汤花破灭，图案消散，他才若有所失地放下茶盏，身影淡去。
下一个客人挤上来，声音急切：“我错过了最爱的人！我想看她穿婚纱的模样！多少钱都行！”
击拂，点画。茶沫之上，雪白婚纱、头纱轻扬，新娘的回眸一笑惊心动魄，却又在下一秒破碎于茶汤涟漪之中。客人掩面而泣，不知是喜是悲。
需求永无止境。后悔晋升的职位，后悔放弃的理想，后悔未曾经历的冒险，后悔出口伤人的话语……形形色色的遗憾，汇成一条欲望的暗河，在这间小小的店铺里汹涌流动。孟念麻木地操作着，用茶汤为他们编织一刹那的幻梦。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她的身体在劳动，精神却悬浮于上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着手中那只宋代曜变天目盏，是林曼珍藏的非卖品，此刻却在梦中为她所用。霓虹灯光落在其上，釉面上那些晶斑随着茶汤的晃动，折射出妖异变幻的光彩，如同无数只窥探人心的眼睛。
一个念头，就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冰冷地滑入她的脑海，清晰得如同刻印：
定价太低了。
这些“后悔药”，这些转瞬即逝的汤花图案，它们所承载的、所满足的，是人心最深处、最灼热的渴望与痛楚。是无法用时间挽回、用现实弥补的“念想”。
既然如此，为何如此廉价？
“念想”……这个词在她脑中盘旋。是的，念想。人们愿意为“念想”付出多少？尤其是，一个如此具象化、如此精准命中他们内心缺憾的“念想”？
价格，是价值的刻度。而价值，可以由我定义。
梦里的逻辑自洽而强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提高价格。大幅提高。 价格越高，他们投入的“念想”就越重。付出的代价越大，获得那一刻慰藉时，所产生的幻觉就越真实，越珍贵。 这不是剥削。这是……增值。是装饰他们内心渴望的必要手段。是通过“代价”这门人工，让他们灵魂的“原材料”发挥最高的价值利润。
经济学理论、营销策略、那些她曾读过却未曾深究的哲学思辨，此刻在梦中扭曲、融合，变成支撑这个疯狂念头的坚硬基石。亚当·斯密、边沁、波特……他们的名字和理论闪过，却都诡异地服务于这个结论：定高价，是为了满足他们更深的利己需求，是为了让这场交换的效用最大化。
她低头看着茶汤。汤花细腻如雪，持久不散，等待被赋予形态。它看起来如此纯洁，却即将成为衡量人心遗憾的价签。
她的嘴角，在梦中，或许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兴奋的笑意。
对，就这样做。
明天，不，现在就开始。每一盏“后悔药”，都应根据客人遗憾的深刻程度、他们渴望的强烈程度，以及——她所能呈现画面的精妙程度，来单独定价。十倍，五十倍，一百倍于现在？
她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她手握茶壶，就如同握住了点化人心的魔杖。她可以为他们定义遗憾的价值，定义慰藉的价格。
客人们依旧蜂拥而至，他们的身影在霓虹灯影下扭曲、变形，如同欲望本身，没有具体形貌，只有无尽的渴求。他们争相举手，报出自己悔恨的故事，声音重叠交织，变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嗡嗡声。
“我后悔……” “我想要……” “多少钱都可以！”
孟念站在操作台后，仿佛站在欲望旋涡的中心。她抬起手，准备宣布新的规则，宣布那用天价堆砌的、全新的“茶百戏后悔药”。
她的手臂因持续的点茶动作而酸胀刺痛，那痛感如此真实，猛地将她从梦境的深渊里拽出——
她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冰凉的冷汗。
阁楼里寂静无声。楼下店铺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市收摊的声响，提醒着她现实的存在。
霓虹灯的光依旧流淌进来，映照着她颤抖的双手。
没有疯狂的客人，没有天价茶汤。
但梦中那个冰冷而强大的念头，却如同烙印，清晰地残留在大脑皮层的褶皱里，带着诱人的余温，无声地萦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