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此刻的林薇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海绵，被随意地丢弃在垃圾桶里。
三十五岁生日刚过一周，空气里还残留着那天周明远为她点燃蜡烛的温馨余味。此刻，她却独自坐在公司冰冷狭小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人事部总监和一名她没见过的、面无表情的女律师。
“林薇女士，”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种机械式的遗憾，“公司基于战略调整的需要，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您所在的岗位……将被优化。”
“优化”这个词，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裹着糖衣的毒针，轻轻刺入她的耳膜。林薇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十年，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都奉献给了这家公司，从青涩的毕业生爬到如今的项目副总监，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优化”？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表面的镇定。“王总监，我不明白。我手上的‘晨曦计划’刚刚完成第一阶段，成果超出预期。去年我带的团队，业绩是部门第一。为什么是我？”
王总监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翻动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纸，那恐怕就是决定她命运的“判决书”。“公司的决策是综合考量的，林薇你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但……嗯……有时能力和岗位的长期发展，并不完全划等号。”
一直沉默的女律师开了口，声音像她的表情一样冷硬：“这是公司的单方面决定，符合劳动法规定的解除劳动合同程序。这是补偿方案，n+1，基于您过去十二个月的平均收入计算。”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对于一个在海市生活了十年，还背着二十年房贷的单身高龄女性来说，这笔钱支撑不了几个月。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她的心脏。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坚持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王总监与女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女律师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这里有一份离职协议，希望你今天就能签署。”女律师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薇，“另外，公司收到了一些……关于你职业道德方面的反馈。有同事反映，你在‘晨曦计划’的项目数据上，存在……虚报嫌疑。”
轰——！
仿佛一个惊雷在脑海里炸开。林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虚报数据？谁反映的？证据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晨曦计划’是她呕心沥血的作品，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是她准备用来冲击年度最佳项目的底牌，也是她准备真心实意奔赴和男朋友周明远未来的交底，更是帮周明远冲上更高职位的核心武器！
王总监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林薇，冷静点。公司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毕竟关系到你的职业声誉。事情已查实，而且有证人，证据链也完整。如果不是考虑你多年的贡献，现在就不是优化，而是开除处理了。劝你最好现在签署协议，拿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用莫须有的罪名，逼她主动放弃抗争，灰溜溜地离开。
证人？整个计划、整个数据她只跟周明远说过。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战略调整，什么优化，都是借口。有人要她走，而且要她身败名裂地走，有人要拿走她的成果。
一个名字，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出——周明远。
她的顶头上司，部门总监。也是她……秘密交往了五年，一度以为会共度余生的恋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半个月前，他还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说等‘晨曦计划’成功，他坐上总经理的位置，就向公司公开关系，给她一个家。难道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担心自己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所以要抢先一步，把她这个清理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周总监的意思，对吗？”林薇缓了许久，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
王总监脸色微变，随即强装镇定：“这是公司的决定，与周总监无关。他……他也为你争取过，但很遗憾。”
争取？林薇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个男人，大概是在如何罗织罪名、把她踢出局这方面，“争取”得最卖力吧。
她看着眼前两份文件，一份是“优化”通知，一份是离职协议。白纸黑字，像两道催命符。她知道，今天她不签，等待她的将是更不堪的“调查”和“公告”，那会彻底断送她在这个行业里的所有后路。签了，至少还能保留一丝可怜的、虚假的“体面”。
这就是职场，对三十多岁、不再年轻、薪资又高的女性，最残酷的围剿。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溺水的人，看着水面之上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十年的拼搏，像个可笑的笑话。
“……我签。”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她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在那份象征着屈辱的离职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在自己的尊严上划下一刀。
“感谢你的理解与合作。”王总监如释重负，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虚伪的笑意，“请你今天内收拾好个人物品，门禁卡和离职流程单交给前台即可。”
林薇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部门的公共办公区，原本嘈杂的声音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工位，感觉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