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名副其实。
甫一踏入林缘,便仿佛跨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恶意与腐朽的世界。
外界尚算明亮的天光,被层层叠叠、枝桠扭曲虬结如垂死鬼爪般的参天古木贪婪地吞噬、撕扯殆尽,只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投下些斑驳陆离、随着枝叶晃动而不断扭曲摇曳的破碎光斑。
即便此刻应是白昼,整片森林也始终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晦暗所笼罩,视线难以及远,仿佛每棵树的背后都潜藏着无形的窥视。
阴冷的风不知从林间哪个缝隙钻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在扭曲的树干与低矮的灌木间穿梭不息,带起阵阵如同怨灵呜咽般的低沉风声,卷动着地上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年、已然彻底腐烂发黑的厚重落叶层,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泥土深层腐烂和木质彻底腐朽的、沉闷而令人胸口气血不畅的污浊气息。
然而,在这片森林固有的阴森基调之上,更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如同冰冷毒蛇般悄然钻入鼻息、直冲天灵盖的腥甜气味顽固地萦绕不散。
这气味极其诡异刁钻,初闻时似有若无,仿佛只是错觉。
但若稍加停留,细品之下,那甜腻中带着铁锈与腐败的味道便猛地清晰起来,直冲脑髓,让人莫名地心神不宁,头皮阵阵发麻。
那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阴邪魔气,与某种尚未完全干涸、带着生命能量的新鲜鲜血混合后,在这特定环境下发酵出的、昭示着不祥与死亡的不谐之兆。
林凡手持“破军”银枪,枪身笔直如松,暗沉的枪尖微微低垂,距离地面寸许。
一点凝练纯粹、至阳至刚的淡金色灵芒在枪尖持续不断地吞吐闪烁,如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中,唯一顽强跳动、试图指引方向的微缩星辰,驱散着周遭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
他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苍鹰,穿透前方重重晦暗与交错枝干的阻碍,不放过任何一丝不自然的阴影晃动,不忽略任何一声异常的窸窣响动。
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谨慎,脚掌落地时灵力微吐,确保无声无息,周身精纯的破军灵力在经脉中如同大江大河般奔腾流转,蓄势待发,整个人仿佛一张已经拉至满月、弓弦紧绷的强弓,随时可以爆发出撕裂一切的雷霆一击。
苏聆雪紧随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一袭白衣在这昏暗、污浊、色彩单调的林间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刺眼,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能隔绝一切污秽与邪气的清冷微光。
她清丽绝尘的面容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与惧色,唯有那双澄澈如万载冰湖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冷静分析与精确计算的光芒。
纤细如玉、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有若有若无、几乎肉眼难辨的冰寒气息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萦绕流转,随着她目光的移动,细致入微地感知、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气、每一片树叶、每一块泥土中可能存在的、最细微的能量波动异常与不谐之处。
那两名跟随而来的外门弟子,则显得紧张万分,与前方两人的沉稳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手心因为过度用力紧握剑柄而布满了湿冷的汗水,黏腻不适。
指节因过度紧绷而微微泛白,失去了血色。
他们手中的制式长剑剑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在昏暗中划出细微的银弧,紧紧跟在林凡和苏聆雪身后,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踩着前者的脚印前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不敢有半分松懈,仿佛那无处不在的黑暗阴影之中,随时会扑出噬人血肉、抽魂炼魄的可怖魔物。
“空气中的魔气浓度,在明显且持续地提升。” 林凡忽然开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林间那令人极度压抑的、仿佛凝固般的寂静,显得格外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大家都打起精神,提高十二分的警惕,敌人……可能已经离我们很近了,甚至……就在暗处看着我们。”
苏聆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但那双纤纤玉手却悄然在身前结出一个简洁而玄妙、蕴含着冰系法则韵味的手印。
随着她指尖灵光的微不可查的一闪,一层薄薄的、几乎完全透明无形的冰霜护盾,如同最轻柔纯净的月光纱幔,无声无息地以她为中心,迅速而精准地扩散开来,将四人周围丈许的空间柔和地笼罩在内。
护盾之上,极淡的、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的寒气缓缓流转,将那无孔不入、试图侵蚀心智、勾起内心恐惧的腥甜气味隔绝开少许,为这片被魔气污染的区域带来了一丝短暂却宝贵的清明与冷静。
他们依据探魔罗盘最终颤抖指向的模糊方位,再结合地面上偶尔发现的、那些带着独特阴寒腐蚀特性、边缘呈现不规则灼烧痕迹、明显属于幽冥教某种歹毒功法的残留印记,如同追寻着狡猾猎物在雪地上留下的断续足迹,逐渐向着黑风林那更深、更黑暗、连光线都仿佛被彻底吞噬的腹地深入。
越是深入,周围的景象便越发显得狰狞、扭曲,充满了非自然的恶意。
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见证了多少血腥的古木,粗糙的树皮变得漆黑如被地狱魔火反复煅烧过的焦炭,布满了诡异的皲裂与瘤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