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沟砖窑的行动，像一道隐秘的分水岭。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万俟泽依旧是那个能干却略显疏离的知青，林辰也还是那个沉默怯懦的瘦弱青年，但某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那次成功的合作，像一颗种子，在恐惧的土壤里艰难地发出了信任的嫩芽。
林辰看向万俟泽的眼神里，恐惧虽未完全消散，却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依赖、信任，甚至是一丝笨拙的崇拜。
而万俟泽，也无法再仅仅将林辰视为一个需要保护的、偶然的盟友。
这个少年的谨慎、观察力以及在极端恐惧下依旧选择出手的勇气，赢得了他的尊重。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他们依旧很少交谈，在公开场合甚至刻意保持距离，但偶尔的眼神交汇，却能传达出许多无需言语的信息。
这天下午，公社放假半天。
万俟泽去河边清洗这几天积攒的脏衣服。深秋的河水已经刺骨，他挽起袖子，熟练地揉搓着衣服，动作利落，与周围那些洗得慢吞吞、不时说笑打闹的妇女和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
洗完衣服，他端着木盆往回走。
经过村口那片晒谷场时，看到林辰一个人坐在远处的一个石碾子上，低着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小口小口地吃着，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万俟泽脚步顿了顿，改变了方向，朝他走去。
听到脚步声，林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看到是万俟泽，他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但依旧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泛红。
万俟泽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是半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就硬邦邦的野菜窝头。
林辰窘迫地把窝头往身后缩了缩，小声嗫嚅：“韩、韩同志……”
万俟泽没说话，只是放下木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动物饼干，是家里寄来的包裹里带的，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的零嘴。他自然地拿出一块，递给林辰。
“尝尝这个。”
林辰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看着那块做成小兔子形状、散发着淡淡甜香和奶香的饼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猛地摇头，手往回缩：“不、不用的……韩同志……我、我吃这个就好……”他晃了晃那半块窝头。
“拿着。”万俟泽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将饼干塞进了他手里，“洗衣服剩下的，我也吃不完。”
林辰的手微微颤抖着，感受着掌心那块饼干传来的细腻触感和诱人香气。他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韩泽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最终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拿起那块饼干，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口感，甜美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林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星。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万俟泽问，自己也拿了一块吃起来。
“……好、好吃……”林辰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明显的雀跃，他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万俟泽看着他这副容易满足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旁边的石碾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饼干，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并排坐着，一个吃着精致的饼干，一个珍惜地小口啃着窝头和那块珍贵的动物饼干，气氛有种难得的平和。
过了一会儿，林辰似乎鼓足了勇气，极小声地开口：“韩、韩同志……你……你想家吗？”
万俟泽愣了一下。
想家？
对于穿梭万千世界的他来说，“家”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
他想了想，回答道：“有时候会。这里和城里很不一样。”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没去过城里……肯定很大，很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城里也就那样。人多，吵闹，有时候还不如这里清净。”万俟泽难得地说了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话。
林辰似乎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