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这个远离喧嚣的露台，在手机屏幕那端苏清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带着一丝柔和关怀的眼眸注视下，他一直以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那更加深邃、沉默的山峦轮廓，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些力量。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说实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有点。有时候感觉……像是在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山，很重，路也很陡。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不知道停下会不会就连人带石头一起滚下去。也不知道，究竟还要推多久，才能看到山顶的风景。”
他很少，甚至可以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压力。
屏幕那端的苏清雅也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说出任何安慰的空话，也没有试图用乐观的预测来鼓舞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懂得。这种无声的陪伴和理解，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我记得，我拍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独自挑大梁的电影时，”苏清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的故事，“那时候，外界质疑声铺天盖地，剧组内部也是问题不断，导演和制片方理念不合，每天收工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都觉得下一秒可能就要崩溃了。”
凌风有些意外地转回头，看向屏幕。他认识苏清雅以来，她展现出的永远是强大、独立、专业的一面，鲜少听她谈起自己事业起步时的艰难。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苏清雅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酒店房间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年轻的自己，“既然是自己选的路，那么，就算是跪着，也要把它走完。而且，我始终相信，我手里的剧本是扎实的，我理解我饰演的那个角色，我能赋予她灵魂。外界的噪音再喧嚣，制作过程中的麻烦再多，最终能够打动观众的，永远是作品本身所散发出的、无法被掩盖的光芒。”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凌风脸上，眼神坚定而温暖，仿佛有某种力量正透过屏幕传递过来：“凌风，你现在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难，但也同样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你不仅仅是在拍摄一部电影，你是在尝试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是在挑战一个行业固有的模式和边界，是在为这片文化土壤播种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甚至会异常孤独。但只要你内心深处，始终坚信你手中的‘剧本’值得被呈现，坚信你选择的‘角色’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那么，那些试图阻挡你的石头，那些试图将你拖入泥沼的暗流，最终，都会成为你登顶时，脚下最坚实的阶梯。”
她的话语，如同暗夜中悄然亮起的一盏灯，光芒或许并不耀眼，却足够温暖，足够明亮，精准地照进了凌风心中那片被压力和不确定性笼罩的角落。那种被深刻理解、被真诚认同、甚至被寄予厚望的感觉，像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流淌，驱散了积压已久的阴霾与疲惫，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意志。
“谢谢。”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终汇聚成这两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字眼。这其中包含的感激，远非言语所能尽述。
苏清雅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她带着妆的精致面容上绽开，如同冰山上骤然绽放的雪莲，清冷中带着惊心动魄的暖意。“不客气。时间不早了，别让大家玩得太累，你……也早点休息。”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凌风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他握着尚存一丝余温的手机，站在微凉的夜风中，良久没有动作。庄园内的欢笑声隐隐传来，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但他此刻的心境，却与几分钟前截然不同。苏清雅的话，像一颗被精心保管的火种，在他心中重新点燃了熊熊的斗志。那不仅仅是对项目的信心，更是对自己所选道路的坚定。
他转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庄园内那一片温暖的光亮，望向他的“远征队”队员们。是的，前路依旧艰难，那又如何？他有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有远方不曾熄灭的微光，更有内心深处，历经淬炼而愈发璀璨的信念与火焰。
这个资本暗流与人性微光交织的夜晚，这份在困境中悄然滋长的理解与暖意，注定将在他波澜壮阔的征途上，留下深刻而温柔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