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墨河在隔离屋中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点火盆，只是静静坐在床边，仿佛寒冷对他没有影响。门外传来换岗时细微的交谈和脚步声，然后是王猛压低嗓音的询问和另一个年轻队员的回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抬起手，借着窗外雪地微光，看着自己修长却带着冻伤旧痕的手指。这双手熟悉草药和手术刀，也组装过简陋的屏蔽装置，甚至……按照那些“标准程序”调试过更精密的设备。记忆的碎片在平静的眼底深处划过，带着某种冰冷的、被严格规训过的秩序感。他轻轻握拳，将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压下。
天光渐亮，基地苏醒的嘈杂声多了起来。有人送来热水和一块硬邦邦的、掺了不知什么植物根茎的饼子。墨河道谢，接过，小口吃完，动作斯文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上午，谈判在昨天那堆篝火的余烬旁继续。叶琳娜这边多了王猛和赵德明。墨河依旧独自一人。
“经过评估，你提供的部分情报有价值。”叶琳娜开门见山，“药品我们也急需。我们可以用金属材料、部分工具进行交换。但残骸碎片……我们需要更明确的理由，以及，关于河湾集结点的更多信息，尤其是你们的‘屏蔽技术’原理。”
墨河似乎早已料到这个要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由某种黑色复合材料制成的薄片，大约手掌大小，边缘光滑，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蚀刻般的暗纹。“这是我们使用的初级屏蔽单元样品。它的原理是基于对‘巡视者’主动扫描波段和护盾谐振频率的逆向推导，通过特定矿物粉末（主要是磁铁矿和某种放射性衰变很弱的陨石碎屑）与废旧电路元件的特定排布，形成一个局部的、能够散射和吸收特定波段能量场的粗糙结构。”
他将薄片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示意赵德明可以查看。“具体排布方式和材料配比，需要更深入的交换。至于残骸碎片，我们需要它来验证和改进我们的模型，尤其是能量护盾发生器的核心结构。直接接触‘巡视者’对我们而言风险过高，残骸是唯一的安全研究样本。”
赵德明如获至宝，小心地拿起那黑色薄片，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又拿出自制的简易场强探测仪靠近。仪表的指针发生了微弱的偏转，显示出一种非常规的、低强度但频谱特异的能量场。
“这个……确实有主动的场效应！”赵德明激动地看向叶琳娜，“虽然很弱，但设计思路非常……巧妙！不，简直是天才！用这么简陋的材料实现特定频率的屏蔽！”
叶琳娜没有立刻表态。墨河的解释听起来合理，甚至过于“专业”和“坦率”。但正是这种坦率，让她觉得不真实。一个掌握如此关键技术的集结点，会如此轻易地拿出样品和原理概述？
“你们集结点，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叶琳娜问，“我的意思是，掌握这种技术知识的人。”
墨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多。主要是三位……‘导师’，他们掌握着大部分旧时代的知识和技术框架。我是他们教导出来的。集结点其他人，负责基础生存物资的生产和收集。”
“导师？”这个称呼在末世显得很突兀。
“是灾难前某研究机构的幸存者。”墨河解释道，语气依旧平稳，“他们致力于保存知识和寻找与‘新环境’共存的方法。”
听起来像是一个理想的学者避难所。但叶琳娜的直觉在尖叫——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精心编造的故事。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叶琳娜对墨河道，“请稍等。”
她带着铁柱、苏婉清、赵德明和王猛走到稍远处。王猛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核心讨论，显得有些紧张，但努力挺直腰板听着。
“你们怎么看？”叶琳娜问。
“东西可能是真的。”赵德明摩挲着那块薄片，“这技术思路对我们太有用了！如果能够掌握，我们也许真能降低被那些‘铁鸟’发现的概率！”
“药品也是真的，效果应该不错。”苏婉清道，“但他和那个集结点……我总觉得不对劲。他的状态太‘稳定’了，不像在末世挣扎的人。”
铁柱哼了一声：“管他那么多！东西我们要，技术我们也想学。但残骸碎片不能全给，给他几块不重要的边角料，先换药品和更详细的技术资料。人要盯紧，等咱们的人摸清他们老巢的底细再说！”
叶琳娜看向王猛：“猛子，你觉得呢？”
王猛没想到叶琳娜会问他，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我觉得铁柱大哥说得在理。那家伙是有点怪，但他拿出来的东西，对咱们现在确实有用。就像以前在工地上，包工头给的工钱再烫手，该拿也得拿，不然家里揭不开锅。不过……得防着他使坏。”
话糙理不糙。叶琳娜点点头。王猛的话代表了最朴素也最现实的生存逻辑。
“苏医生，药品需求清单你列出来，估算价值。赵工，你评估一下他提供的技术样品和可能换取的知识价值。铁柱，准备交换的金属和工具，挑那些我们有多余的、或者不太关键的。残骸碎片……”叶琳娜沉吟，“给他两块从最外层收集的、没有明显能量残留的碎片，还有几块内部结构普通的。核心的、带有电灼痕迹和那黑色记录部件的碎片，绝对不能给。”
众人领命。
谈判重新开始。叶琳娜提出了龙渊的方案：用一定量的金属材料、工具、以及两块“清洁单元”非关键部位残骸碎片，交换墨河带来的全部药品和初级屏蔽技术的完整制作资料（包括材料配比、排布图纸和原理详解）。
墨河听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表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交换比例不太满意。
“药品的价值，尤其是抗生素，在目前环境下很高。”墨河平静地说，“而且，我提供的技术，可能关系到你们基地长期的存续概率。两块非关键碎片……研究价值有限。”
“我们也在承担风险。”叶琳娜毫不退让，“你的集结点情况不明，技术来源存疑。这是建立初步信任的代价。如果后续合作顺利，我们可以考虑提供更多碎片，甚至……其他形式的合作。”
她刻意模糊了“其他形式”，留下想象空间。
墨河沉默了片刻，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叶琳娜，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增加一个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