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起削藩

周起杰接过情报，快速扫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李景隆”“蒙化”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建文皇帝，这是要把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都往死里逼啊。”他放下情报，看向窗外连绵的黔山，“动作倒是快，看来黄子澄的‘剪枝除叶’之策，被坚决执行了。”

“父亲，朝廷下一步，恐怕就是燕王了。我们……”周必贤欲言又止。周家地处西南，看似超然，但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与燕王府，早年也有过一些不便言明的默契往来。如今山雨欲来，周家必须早做打算。

“我们？”周起杰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们镇南侯府，世代忠良，自然唯皇上马首是瞻。”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不过，这位新皇的‘马首’，指向哪里，可就难说了。必贤，传令下去，各关隘加强戒备，对往来客商，尤其是北边来的，严加盘查。另外，我们的‘七星卫’，该拉出来练练了，就以……剿匪的名义，在边境进行一场实兵演练。”

周必贤心领神会：“是，父亲！我这就去安排。”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未雨绸缪，既向朝廷示警周家的实力，避免被轻易当做“枝叶”剪除，也是在暗中观望，积蓄力量。

“还有，”周起杰叫住即将离开的儿子，声音放缓了些，“去看看廷玉那小子，这两天有点蔫，别是前番巫咒留下了什么隐患。”提到孙子，他刚硬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属于祖父的柔和。

“是。”周必贤点头，转身离去。

内院，刘青正抱着周廷玉轻轻摇晃。小家伙确实有些没精神，倒不是生病，而是……信息量太大，有点“处理不过来”。周王被废的消息，通过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以及父亲与祖父方才在书房并不算完全隔音的谈话，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标志性的事件，如同一声发令枪，宣告了靖难之役的序幕正式拉开。他知道接下来数年，这片土地将陷入怎样的血火纷争。而他，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却要眼睁睁看着历史巨轮沿着既定的轨迹碾压而过，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脑海里莫名冒出这句诗，随即自嘲， ‘我现在连百姓都算不上，只是个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小祖宗’。’

这时，周必贤走了进来。他卸去了甲胄，换上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身，显得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他从刘青手中接过儿子，动作略显生硬，却小心翼翼。看着儿子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周必贤心中总是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寻常婴孩。

“廷玉，今日可好些了？”他低声问道，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

周廷玉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思的父亲。他能感受到周必贤内心的沉重，对家族未来的担忧，对时局变幻的审慎，还有一丝……对力量的渴望。这种渴望，并非全然为了权势，更多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老爹，压力很大啊。’周廷玉心中嘀咕， ‘放心，你儿子我虽然现在是个‘废柴’，但好歹是带着外挂来的。等我能跑能跳了，帮你把这西南天地，搅个天翻地覆！’想到这里，他体内那股相柳之血似乎感应到他的雄心（或者说野心），微微躁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破坏与征服的隐秘快感。而凤凰清光则适时流转，将那丝躁动压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伸出小手，抓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这纯粹的笑容，瞬间驱散了周必贤心头的些许阴霾。他将儿子抱紧了些，对刘青道：“父亲让我们加强戒备，近期可能会有些不太平。府里的事务，你和玲珑多费心。”

刘青温顺点头：“夫君放心。”她看着父子二人，眼中流露出满足与一丝隐忧。作为刘伯温的孙女，她比常人更敏感地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抑。

与此同时，远在北平的燕王府，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朱棣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出来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他召来了道衍、张玉、朱能等心腹。

“朝廷已对五弟动手，下一个，就是本王，就是在座诸位！”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黄子澄、齐泰之流，欲将我朱棣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你们说，该怎么办？”

道衍和尚双手合十，面无表情，话语却如刀锋：“王爷，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大将朱能猛地抱拳，声若洪钟：“王爷！末将等誓死追随！朝廷不仁，休怪我们不义！打吧！”

张玉较为沉稳，沉吟道：“王爷，朝廷势大，我们需谋定后动。当务之急，是巩固北平防务，联络周边可信赖的卫所军官，同时……需一个起兵的‘名分’。”

朱棣目光扫过众人，重重一拍桌案：“好！那就让他们看看，我朱棣是不是那任人宰割的羔羊！道衍大师，联络各方、筹措粮草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张玉、朱能，整军备战，演练攻城守城！至于名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训》有言：‘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齐泰、黄子澄，就是奸臣！本王这就上表朝廷，清君侧，靖国难！”

“清君侧，靖国难！”众人齐声低吼，一股压抑不住的战意，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历史的齿轮，在建文元年的这个夏天，发出了沉重而刺耳的咬合声。金陵的年轻皇帝，自以为在下一盘削弱强藩、巩固皇权的大棋，却不知他落下的每一子，都在将对手逼向绝境，也为自己掘开了深渊。北方的猛虎已被惊醒，利爪磨砺，獠牙毕露。而西南的群山之中，一只幼龙正在蛰伏成长，他带着前世的记忆与宿命的纠缠，冷眼旁观着这场帝国最高权力的角逐，悄然积蓄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而龙蛇蛰于江湖之间。” 这天下，终究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