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大罗盘

第182章 竭尽驽钝

应天·文华殿东暖阁,朱允炆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软榻上,不时压抑地咳嗽几声,御案上,三份来自西南的奏报并排放着,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

一份是贵阳府都指挥使司丁玉的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惶:“…播州逆贼杨朝栋,收编叛军,裹挟流民,自称‘讨逆大将军’,攻陷海龙囤,杨昇败逃!贼军势大,号称十万,已破娄山关,正沿驿道急速南下,兵锋直指贵阳!贵阳兵微将寡,危如累卵!恳请朝廷速发天兵救援!”

一份则来自镇南侯府,是周起杰和奢香的联名奏报,字迹沉稳刚劲:“…播州杨朝栋,狼子野心,借‘勤王’之名,行叛乱之实!裹挟愚民,俘获朝廷命官杨昇,僭越称尊,更悍然兵犯贵阳,其罪滔天!思州宣慰使田宗鼎,不明大义,因儿女私怨,竟与叛贼杨朝栋勾结,宣布断绝与朝廷忠贞之士之往来,更欲兴兵助逆,西进威逼贵阳,北犯我水西!其行悖逆,其心可诛!臣周起杰、奢香,已严令各卫所整军备战,固守疆土,然贼势浩大,黔地腹心震动!恳请陛下明察,速调大军,戡平播乱,以安西南!”

另一封则是思州宣慰使田宗鼎弹劾周起杰、奢香纵容内眷、勾结燕逆、图谋不轨的奏章!

朱允炆看着这三份奏报,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眼前发黑。北平败绩的耻辱和恐慌还未散去,西南这被视为后方的膏腴之地竟又烽烟四起!他猛地挥手,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 他嘶声低吼,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耿炳文是废物!李景隆是废物!杨昇是废物!田宗鼎更是蠢货!周起杰…周起杰他…” 他想骂周起杰坐视叛乱,可奏报里周起杰分明在请战!可这叛乱…这叛乱背后,真的没有周起杰那只老狐狸的影子吗?朱允炆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侍立一旁的黄子澄慌忙上前劝慰,脸色同样难看至极。西南糜烂,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暖阁厚重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周必贤。他一身昭勇将军的常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赶到,殿门在周必贤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天光。他趋步上前,在御座前丈许之地站定,依礼单膝跪地,甲胄叶片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声音清朗平稳,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

“臣,贵州都指挥使周必贤,奉旨觐见!吾皇万岁!”

“平身。”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阶下青年将领的身上。周必贤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三品武官常服穿在他身上,衬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内敛。没有长途跋涉的狼狈,没有面圣的惶恐,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这平静,让朱允炆心头那点因周家“失控”而起的邪火,烧得更旺,更添忌惮。

“周卿一路辛苦。” 朱允炆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饰,语气听不出喜怒,“北疆战事吃紧,逆藩猖獗,朕忧心如焚。召卿入京咨议军国重事,卿可知朕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黄子澄,带着询问,也带着无形的压力。

黄子澄立刻踏前半步,对着周必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义正辞严的锋锐:“周都司!黔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通政司!播州旧族杨朝栋聚众叛乱,围攻海龙屯!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因家事龃龉弹劾你周家纵容内眷、勾结燕逆、图谋不轨,而后竟悍然断绝驿路,封闭商道,整军备战,扬言兵发六广河!黔北、黔东南烽烟遍地,局势糜烂至此!你身为贵州都指挥使,总摄一方军务,作何解释?莫非真如朝中诸公所言,你周家坐视地方生乱,有‘养寇自重’之嫌?!”

句句诛心,直指周家要害。殿内侍立的宦官屏息垂首,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必贤面不改色,迎着黄子澄咄咄逼人的目光,拱手沉声应答:“陛下明鉴,黄大人所言黔地之乱,臣已知悉详情。播州杨朝栋,确系前宣慰使杨铿之子,心怀故主,勾结部分旧族头人,趁臣父卸甲归养、交接军务之隙骤然发难。其势汹汹,围攻海龙屯,意在复辟!宣慰使杨晟(周必晟)临危受命,仓促应战,虽奋力拒守,然贼众凶顽,海龙屯外围数处寨堡已陷于敌手,战况胶着!”

他语速沉稳,将一场精心导演的“叛乱”说得如同真有其事,细节清晰,责任分明——是旧族复辟,是杨晟在浴血抵抗,周起杰已“卸甲”,周必贤本人被“召入京”,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至于思南田宣慰,” 周必贤声音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无奈与痛心,“此乃臣家门不幸。臣妻田氏(田震)在毕节家中,因些许琐事与臣正妻刘氏(刘青)发生口角,言语激烈。田宣慰爱女心切,闻讯震怒,认定我周家薄待其女。臣父与臣多次遣使解释安抚,奈何田宣慰盛怒难平,一意孤行。此乃臣治家不严,致使私怨波及公事,臣难辞其咎!然田宣慰断绝驿路、封闭商道之举,确已动摇黔地安稳,臣恳请陛下,速遣重臣赴思南调解安抚,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酿成两司刀兵之祸!” 他将“叛乱”与“私怨”切割开来,将田宗鼎的“出兵”归咎于“爱女心切”的冲动,同时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朝廷——需要朝廷派人去“调解”。

这番滴水不漏的陈词,让黄子澄一时语塞。朱允炆眯起眼睛,手指在龙首上敲击的节奏快了几分。他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文官班列后排、面相略显刻薄的御史出列,对着御座躬身,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谄媚:“陛下,周都司所言虽情有可原,然地方动荡,终是武臣之责。当务之急,除平叛安民外,臣斗胆提请陛下,莫忘先帝遗泽!洪武三十年,先帝在时,曾亲口指婚,将周都司之妹、镇南侯爱女周必畅,许配陛下为妃!此乃先帝遗愿,亦是天家恩典!值此多事之秋,正需天家结亲,以安臣下之心,以彰朝廷恩威!臣以为,当择吉日,迎周氏女入宫完婚,一则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二则亦可安周氏一门忠荩之心,使其更为朝廷戮力效命!” 此人显然是揣摩上意,想以“指婚”为名,将周家更牢固地绑在朝廷战车上,甚至可能借机将周必畅扣入宫中为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变得诡异。黄子澄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此刻提此事有些不合时宜。朱允炆则面无表情,目光转向周必贤,想看他如何反应。

周必贤猛地抬起头!他方才面对黄子澄指责时依旧沉稳如山的面容,此刻却因这御史的一句话而瞬间涨红,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和痛心冲破了他所有的克制!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陛下!” 周必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锤般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先帝龙驭宾天,山陵未安,陛下孝服在身,臣等亦服国丧!此时议及婚嫁,置先帝于何地?置人伦孝道于何地?!” 他双目赤红,直直望向御座上的朱允炆,又猛地转向那个出言的御史,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北疆逆藩作乱,刀兵四起,将士浴血沙场!黔地不靖,播州叛乱未平,思南嫌隙又生!值此江山板荡、社稷危难之际,尔等不思为陛下分忧,不思为朝廷谋划平叛安邦之策,竟汲汲于此等儿女婚嫁之事?岂非本末倒置,徒乱朝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沉痛与质问:“先帝遗诏,言犹在耳!‘诸王各守藩国,毋至京师’!此乃先帝为陛下计,为天下安!如今逆藩朱棣,罔顾遗诏,悍然举兵,致使北地生灵涂炭!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陛下!当此之时,臣斗胆叩问:是迎一女子入宫告慰先帝之灵紧要,还是倾举国之力,平定叛逆,肃清寰宇,以慰先帝再造山河、一统宇内之宏愿紧要?!是儿女情长、结亲安臣之心紧要,还是君臣戮力同心,共赴国难,以保大明江山永固紧要?!”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以孝道压之,以国难斥之!将“指婚”之事彻底钉死在不忠不孝、不顾大局的耻辱柱上!

那御史被他吼得面无人色,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连黄子澄都倒吸一口冷气,被周必贤这骤然爆发的、裹挟着大义名分的凌厉气势所慑。

朱允炆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周必贤最后那句“再造山河、一统宇内之宏愿”,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他登基以来,最怕的就是被人指责辜负了皇祖父的江山!他死死盯着阶下跪伏在地、肩背却挺得笔直的周必贤,胸中翻腾着怒火、羞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破心思的狼狈。

“够了!” 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案上笔架跳动,墨汁溅出少许。他胸膛起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尖利:“周必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咆哮殿堂,指斥大臣?!”

周必贤以头触地,声音依旧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不敢!臣一片赤诚,只为江山社稷!臣父此刻,正于黔地浴血,弹压播州叛乱!臣弟周必诚,亲冒矢石,陷阵冲锋!臣阖家上下,无不为陛下,为大明,效死力于边陲!陛下明鉴万里,岂能因宵小挑拨之言,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岂能因儿女私事,乱了平叛御侮的国朝大计?!” 他再次将“播州平叛”和“周家效死”抬了出来,将朱允炆的怒火堵了回去。

“好!好一个忠臣良将!好一个阖家效死!” 朱允炆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御案上那份来自贵阳都指挥使司、详细描述黔地“糜烂”局势的告急文书,几步冲到丹墀边缘,将那份奏报狠狠摔在周必贤面前!

“啪!” 奏报的硬壳封皮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散开几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气小说推荐More+

娘娘,请卸甲!
娘娘,请卸甲!
我叫姬太初穿越大梁皇朝,十年寒窗苦读,参加科举,做出锦绣文章却被冒名顶替,还被关进大狱。幸运遇到小时候进宫当太监的玩伴,从宫中回乡,帮贵妃娘娘物色面首。既然科举走不通,那我便换一种方式,权倾天下!“天下的美人,我要九十九!”
红薯怪
其名曰武
其名曰武
华天集团董事长萧宇飞为敌国所害,穿越成明武宗朱厚照,带领属下王守仁、杨慎、张铭、高凤等人开学校,教授新学;开海禁、积累财富;寻红薯、马铃薯、玉米应对饥馑;兴工业,冶铁造船造枪炮。平瓦剌鞑靼、复努尔干都司、朝鲜改藩设州府、分化重整东瀛,驱逐佛朗基人,占领满剌加、直至天竺。大明海军出击,向东,登陆北美大陆,整合印第安部落;向西抵达波斯湾、红海,联手奥斯曼帝国牵制罗刹。最终扶植匈牙利,将大明影响力推向
汉唐盛世
易,三国
易,三国
易为改变、为交换、为替代、为阴阳之象也。唯易方知其不易,是为易三国。一场诡异雷雨使五名少年离奇丧命,却又使他们同时重生到了汉末乱世。面对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究竟是造化还是劫数?他们该如何在这陌生且黑暗的世道里求存立足?又能否做到鱼跃龙门,一飞升天?当爱恨情仇相纠缠,他们该如何取舍?当权利情义相冲突,他们又该如何抉择?当命运的漩涡开始汹涌咆哮,试图将他们扯入深渊时,是否再怎么努力也终究徒劳无果?
君居易
皇宫太监:我能召唤影子军团!
皇宫太监:我能召唤影子军团!
陈宫穿越了,还穿到了皇宫中。而变成了真太监o(╥﹏╥)o不过,区区一两寸之事,何足挂齿!待他开始了解这个世界时,发现了许多古怪之处!譬如,明明是古代却有的肥皂与透明玻璃。内力高深的武者却打不穿一块巨石。在朝堂之上有人能被读心,让皇帝吃瓜。叶家小姐的婚礼上,新郎不见了踪影,听说是去救他的白月光。谢家夫人未生子,夫君却从外面带回两子让其抚养,教育他们长大成人。这种种的一切,都让陈宫感到异常的熟悉,这
富含节操的人
大唐:趁公主小,趁机娶回家
大唐:趁公主小,趁机娶回家
穿越到了贞观十六年,成了千古颜色王房二公子。开局就是地狱模式,面临几乎无法改变的死局——迎娶高阳公主。房俊已经想到了死。但是不知道出现了什么阴差阳错,高阳公主竟然骗婚,新娘子变成了温婉善良的晋阳公主。房俊喜出望外。且看大名鼎鼎的房二公子怎么玩转大唐!宠娇妻、搞烹饪、造玻璃、研制铁具,生意越做越大,开始齐家治国平天下!
啦啦小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