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凤鸣九皋

题记：沉默的脊背可以承载最凌厉的鞭挞，却承载不了污名。当清白需以伤痕自证，那展露伤口的勇气，比任何刀剑更锋利，它割开谎言帷幕，让真相在阳光下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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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风波暂息，但奢香与刘瑜明白，马晔及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皇后懿旨只能暂缓其行动，而非根除祸患。朝廷态度依旧暧昧，远在北疆的周起杰音讯需时日传递。她们必须抓住这短暂喘息之机，主动出击，彻底扭转局面。

“唯有直叩天听，方能破解此局。”奢香声音在静谧内室响起，虽因伤痛微哑，却透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需亲往南京，面见圣上。”

刘瑜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此去路途遥远，你的伤……况且京师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才必须我去。”奢香目光坚定，“我乃水西宣慰使，马晔构陷的是我，鞭笞的是我。这身伤痕，便是最有力证据。姐姐你需留在毕节，稳住后方，照料孩儿，协调各方，防备马晔狗急跳墙或播州再犯。同时，还需设法联系京中故旧，为我争取一线生机。”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感伤。计议已定，便立刻行动。刘瑜留守，利用其父刘基残存影响力及多年经营信息网络，为奢香争取时间空间。而奢香，则不顾伤势未愈，带几名绝对忠诚护卫，以及水西百姓联名血书、记录马晔在黔地横征暴敛的实证，踏上前往应天府的漫漫长路。

这条路，关山万里，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可能布满荆棘陷阱，马晔党羽或许已在途中设伏。但奢香义无反顾，背上鞭伤时刻提醒她此行的目的与肩头重任。

‘孤身赴京，金殿陈情……’周廷玉的意识随奢香车队在崎岖山道颠簸，他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与决然，‘这是豪赌，赌的是帝王之心，更是人心向背。’他灵魂深处，那缕凤凰清光似受感召，微微灼热，仿佛与奢香那份不屈的意志共鸣。

历经艰辛，跋山涉水，奢香一行人终于抵达南京。她没有贸然行动，未去敲登闻鼓，而是选择了更极致、也更引人注目的方式——她换上一身素服，在象征皇权威严的洪武门前，毅然长跪！

一日，两日，三日……春寒料峭，细雨微蒙。她背上伤口在潮湿空气中隐隐作痛，身体因饥饿疲惫微微颤抖。但她的身影始终如一尊石雕，跪得笔直。她的沉默，她的坚持，以及那逐渐在南京城中流传开的“虎神显灵”传闻和她的冤情，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越来越大涟漪。士子议论，百姓同情，舆情悄然发酵。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那扇沉重宫门缓缓开启。一名宦官手持拂尘，尖细声音穿透暮色：“宣，水西宣慰使奢香，谨身殿见驾！”

金殿之上，灯火通明，映照蟠龙柱与金砖地，威严尽显。朱元璋高踞龙椅，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两旁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复杂注视殿中那个跪伏在地、身影单薄却透不屈意志的彝家女子。

“陛下！”奢香抬头，声音因久跪与伤痛沙哑，却清晰无比响彻寂静大殿。她没有多言，而是做了让满朝文武骇然的举动——她猛撕裂背部衣衫，将那布满狰狞鞭痕、皮肉翻卷、尚未完全愈合的脊背，毫无保留展露在九五之尊与满朝公卿面前！

奢香无视背后那些或惊骇、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双手高举过顶，呈上那卷沾染血泪的联名血书与马晔罪证实录，声音悲怆而铿锵，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明鉴！臣妇奢香，蒙天恩授水西宣慰使之职，自问兢兢业业，安抚地方，从未有负圣恩！佥事马晔，倚仗外戚之威，构陷臣妇，污以‘煞星’之名，动以私刑，更欲挑动西南诸司相攻，其心可诛！此有马晔苛捐杂税、激起民怨之实册，与水西万千百姓联名血书为证！”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力量都凝聚起来，目光灼灼望向龙椅上皇帝，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承诺：

“陛下！若信臣妇忠心，除去马晔此獠，臣妇愿以水西一族之力，督修驿道，连通川、滇、黔三省险阻，使我大明王化畅通无阻，水西愿永世效忠陛下，效忠大明！若有违誓，天人共戮！”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元璋身上。皇帝看着殿下那个脊背伤痕累累、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子，看着她手中那卷沉甸甸的血书，良久，威严而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金玉交击，定下乾坤：

“准奏。”

二字落下，尘埃暂定。马晔被迅速定罪，投入诏狱。虽因马皇后求情免死，却被削职流放，永不叙用。而奢香，则因忠贞果勇，受封“顺德夫人”，赐予旌节，奉命返回水西，全权督修连通西南的驿道。

‘金殿陈情，虎口脱险，以退为进，一举数得！’周廷玉的意识充满对这位平祖母的敬佩，‘奢香奶奶这番胆识魄力，这份对时局与人心的精准把握，无愧未来青史留名的辅国夫人！她不仅洗刷冤屈，更为水西争取到发展契机，将危机化为通向未来的桥梁。’

当奢香带着皇帝旌节与恩旨，风风光光返回黔西北时，周起杰也已平定北疆，凯旋归来。夫妻劫后重逢，执手相看，恍如隔世。千言万语，都融入彼此交织的目光中，那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欣慰，更有并肩作战后的释然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