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筑城遗梦

马车在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廷玉的心跳，随着距离的接近，莫名地加快了几分。终于，马车在一片相对开阔、但明显是城郊结合部的地带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些零星的农田，几处低矮的农舍，更多的还是荒地和杂树林。远处，贵阳府城的城墙轮廓清晰可见。

“就是这里了。”廷玉走下马车，站在一片长满枯草的土坡上，环顾四周。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带着萧瑟的凉意。这里，当年被筑大的学生们称为情人坡，说白了就是大学情人们约会的地方，年轻的男女们在一切，总会免不了搂搂抱抱，最后擦枪走火的概率几乎接近百分之九十，所以这里除了了叫情人坡，还有一个名字在筑大的男生中流传叫“擦枪岩”，当年廷玉就曾经和妲己在此幽会过，那时候妲己双手抱着一根粗壮的大树，她的歌声惊扰了树上正在亲密的一对小鸟，扑棱棱的一阵飞腾，后面就是那只雄鸟充满不满和愤慨的叫声，仿佛在说：“什么鸟人嘛？这是！”，而远在金陵深宫中的有个八岁的小公主，此刻正在命令宫女们用竹竿赶走那些在树上叽叽喳喳的满树黄莺，嘴里嘟囔着：“这鸟，好生烦人”。

情人坡的前面此时是一片寂静的田野和荒丘，廷玉无法想想这就是他前世“筑城大学”的大致所在，那些曾经熟悉的教学楼、图书馆、林荫道、喧闹的食堂、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宿舍……如今，已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崔颢的感慨，此刻用来形容他的心情，竟是如此贴切。楼已不存，连废墟都未曾留下。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试图在现实中找到任何能与记忆对应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脚步无意识地移动着，墨璃和武开阳沉默地跟在身后，虽然不解少爷为何对这片荒地如此关注，但都明智地没有打扰。

走着走着，廷玉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坎边停了下来。这里生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缩着，光秃秃的枝条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记忆的坐标没有错位得太离谱……这里，大概就是前世那家名叫“莘莘旅社”的小宾馆的位置。那个灯光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霉味，却承载了他与周妲己第一次亲密接触，关系发生质变的地方。

那个夜晚，青春的悸动、笨拙的探索、禁忌的刺激、以及那份自以为能对抗全世界的情热……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妲己那带着颤抖的“我还是有点害怕”，她那在昏暗灯光下灼热的眼神，她那句“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劲儿……我好像看到了我的纣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昨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的诗句，像一声叹息，在他心底响起。当时的惘然，何尝不是后来命运转折的伏笔？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歪脖子树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翅声和叽叽喳喳的鸟鸣。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对不知名的鸟儿，正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追逐。很快，雄鸟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靠近了雌鸟，短暂的纠缠扑腾后，完成了自然的征服与延续。

廷玉怔怔地看着，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六百年后，在这片土地的大致坐标上，他和他的“妲己”，在文明的束缚与青春的冲动下，偷尝禁果；六百年前的今天，在这或许曾是旅馆床榻之上方的虚空处，两只鸟儿正在遵循最原始的本能，完成生命的传承。

这是宿命的轮回？还是无情的嘲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子的话冷峻地浮现。在永恒的时间与自然法则面前，个人的那点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无论是人的情爱，还是鸟的交配，本质上都是生命长河中泛起的一丝涟漪。

他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复杂的弧度。那场始于小旅馆的恋情，最终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此刻，看着枝头那对浑然不觉的鸟儿，他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悲愤，反而有一种超脱其上的平静。“或许，毁灭本身，也是一种慈悲的解脱，否则我怎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以另一种视角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