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红烛映黔

礼成！满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喝彩。

周必贤接过喜娘递来的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他的手很稳，秤杆的尖端，轻轻挑向刘青的盖头。红绸滑落，露出盖头下的容颜。没有浓妆艳抹，只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樱。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如同空谷幽兰骤然绽放于喧闹红尘，瞬间令满堂华彩失色，无数道目光凝固其上，只剩下惊艳的抽气声。周必贤望着她，眼神复杂，有夙愿得偿的悸动，有对她挺身解困的感激，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刘青抬眸，与他目光相接，清澈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笑意与安宁。

秤杆再次抬起，挑向田震的盖头。红绸落下，一张明媚娇艳、充满勃勃生机的脸庞显露出来。不同于刘青的清冷，她眉目飞扬，顾盼生辉，脸颊因激动和羞涩泛着健康的红晕，如同山间最绚烂的映山红。银冠下的眼眸亮晶晶的，大胆地迎向周必贤，也迎向满堂宾客，那份源自山野的爽朗与热情，瞬间点燃了气氛。

“好！”

“新娘子真俊！”

喝彩声、口哨声、善意的调笑声轰然炸响，气氛推向高潮。田震被这热闹感染，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更添几分娇艳。

那四对亲卫新人也完成了挑盖头仪式，虽无世子夫妇那般引人瞩目，但各自望着眼前成为自己妻子的苗家姑娘，那份朴实的喜悦与感激，同样真挚动人。站在武将队列中的雷猛，看着自己麾下这几个曾差点命丧沉潭的兵卒如今也有了归宿，粗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感慨之色，下意识地抹了抹有些发酸的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挺好。”

“开席——！” 司仪一声长喝，宣告着盛宴的开始。

流水席从侯府正厅一直摆到东西跨院，甚至蔓延到府前广场。长条桌案一眼望不到头，上面层层叠叠堆满了黔地特有的佳肴。硕大的瓦盆里盛着酸香扑鼻、翻滚着红油的酸汤鱼，切成厚片、油亮诱人的烟熏腊肉堆成小山，整只的烤鸡烤鸭金黄流油，山菌野笋、时令菜蔬琳琅满目。一坛坛贴着红纸的米酒、禄水秋白烧被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穿着各色服饰的宾客们按序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周起杰、刘瑜、奢香三人起身，亲自执壶，从主桌开始敬酒。所到之处，无论是指挥使、土司头人，还是书院先生、市集商贾，皆惶恐又激动地起身，满饮此杯。周起杰的敬酒词简洁有力：“周家立足黔地，仰赖诸位同心同德。今日犬子成婚，薄酒一杯，谢过往，期将来。愿黔地再无战祸，各族兄弟，共享太平！” 刘瑜的言辞则温婉周全，细数清阳书院教化、市集通商、农桑改良等惠及民生之事，引来一片真心赞誉。奢香则以彝语夹杂汉语，豪爽地邀各族头人共饮，其在水西、永宁的威望，此刻尽显无疑。田宗鼎也坐在显眼的位置，脸上堆着笑，接受着周家的敬酒和周围或真或假的恭贺，只是那笑容背后，难掩一丝复杂的失落与不得不认命的释然。

周必贤携着刘青与田震，紧随父母之后敬酒。他换了一身稍显轻松的暗红锦袍，英气不减。刘青伴在他左侧，依旧是那身庄重的嫁衣，仪态万方，应对得体。无论是面对丁玉、李春喜、周三牛、周水生、岩桑等军中悍将的粗豪敬酒，还是杨朝栋、书院先生们的文雅贺词，她皆能从容接话，言语熨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智慧，让这些跟随周起杰多年的老部下们，心中暗暗折服。田震则跟在周必贤右侧，一身嫁衣衬得她明媚如火。她性子本就爽利，此刻更是放开了些，面对苗彝头人的敬酒，竟也能用简单的苗语、彝语回应几句，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她学着奢香的样子，偶尔也豪气地干上一小杯米酒，脸颊更添红晕，那份山野女儿的热情奔放，为这场融合了权力与政治的婚宴，注入了一股鲜活真实的生气。

“好！世子好福气！” 恭维声、祝福声不绝于耳。

周必贤听着，面上含笑应对，心中却是百味杂陈。他举杯，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这繁华似锦、烈火烹油般的盛景，最后落回身边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牵动他命运的女子身上。他仰头，将杯中禄水秋白一饮而尽。酒入喉肠，灼烧感蔓延，却也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这黔西北的天，周家扛住了，而他周必贤的路，也在这红烛高烧、喧嚣鼎沸中，清晰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