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古槐深意

沐春欢喜接过，只觉得这步摇华美异常，比父亲给她的任何首饰都要精致，她虽未必全然明白其中深意，却也感受到老人的爱护与期望，朗声道：“谢老夫人！春儿记下了！”

最后，刘瑜竟取出一个与给予夏雨柔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翡翠平安扣，递向朱玉宁。

朱玉宁明显一怔，迟疑着接过。她身份尊贵，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此刻却因这份与夏雨柔相同的礼物而心头微动，不禁抬眼看向刘瑜。

刘瑜目光温和却深邃，缓缓道：“玉宁殿下，您是天家女，见识心胸非寻常女子可比。这枚平安扣，与给雨柔的一般无二。周家待陛下忠心耿耿，待殿下亦会坦诚相待，无分彼此。世间缘法，妙不可言。今日看似分明，他日或许另有际遇。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她言语间似有所指，却又飘忽难捉，那洞察世事的睿智目光，在朱玉宁面上轻轻掠过。

朱玉宁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翡翠，心中波澜暗起。忽然想起在再驿馆的那个雷雨之夜和廷玉的种种暧昧，脸颊不禁一红，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仿佛能洞悉一切。给她与夏雨柔一样的礼物，是某种预兆和暗示？她郑重地将平安扣握在手心，轻声道：“谢老夫人厚赠。玉宁……明白了。”

宝庆公主是翌日晌午才到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只简略说了句“京中来了几位内官，询问些迁都用度的事”，便不再多言。众人知趣，也不多问。

当夜，烛火摇曳下，刘瑜与奢香将周廷玉单独唤至房中。

奢香先开口，语气凝重：“廷玉，你如今是状元，又得陛下赐婚，风光无限。但越是如此，越要牢记根本。周家起于这小龙塘，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实打实的功绩与忠心。你祖父、父亲，哪一步不是刀口舔血、如履薄冰？商社之事，虽是好棋，但务必谨慎，千万不可在银钱事上让人拿了把柄，寒了陛下之心。”

刘瑜颔首，接过话头：“你奢香祖母说得是。再者，治家如治国，贵在平衡。雨柔精明，沐春飒爽。她们二人，各有长处，亦各有性情。你日后要执掌周家，调和鼎鼐，既要公正，也需智慧。莫要厚此薄彼，更不可因私情废了公道。需知家宅不宁，外事亦难安。”

周廷玉肃然聆听，将两位祖母的教诲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孙儿明白。定当谨记祖母教诲，持身以正，待人以公，绝不敢忘周家根本，不负皇恩祖德。”

次日清晨，周必诚亲自带人驾着几辆宽敞的马车来到老宅门前，人未到声先至：“大哥，阿母，几位姑娘，水西那边‘跳花节’的热闹可不能错过！马车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去大定城！”

他如今坐镇大定城，代母亲奢香处理水西、永宁事务多年，已是沉稳干练的一方人物。今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靛蓝彝纹锦袍，腰束银带，更显英武。身后跟着他的正妻奢月和平妻安若星。奢月是奢香本家侄女，性情温婉，穿着繁复的彝家盛装，笑容腼腆。安若星则是一身利落的青阳宗弟子常服，只鬓边插了一枚银簪，目光清亮，显得英气勃勃。两个女子手中各牵着一个孩儿，正是周必诚的长子廷岳和幼女廷秀。小廷岳虎头虎脑，学着父亲的样子挺胸抬头，小廷秀则害羞地躲在母亲裙摆后，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诚叔叔！”沐春最先跳出来，她与周必诚相熟，说话也随意，“今年跳花节可比往年热闹？”

“郡主放心！”周必诚大笑，“今年风调雨顺，咱们水西儿郎姑娘们憋着劲要热闹一番呢！包管让郡主和几位贵客看得尽兴！”他说话间，目光扫过朱玉宁和夏雨柔，礼节周到又不失热情。

夏雨柔、朱玉宁皆被侍女们帮着换上了一早备好的苗家衣裙，色彩斑斓的绣花、叮当作响的银饰，衬得她们一个清丽婉约，一个贵气灵动，别具风韵。沐春却自个儿利落地套上一套火红色的、款式更为利落飒爽的苗家女骑装，甚至顺手将长发编成几股发辫，额间系上一枚虎牙状的银饰，翻身上马的动作矫健至极，引得周遭周家老兵们一阵低声喝彩。

奢香站在廊下，看着沐春纵马试蹄的勃勃英姿，眼神微微恍惚，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不畏世俗、敢爱敢恨、被族人视为“异类”却又最终赢得敬重的自己。她注意到沐春翻身上马时，腰间束带勒出的劲瘦线条与那双明亮眼眸中毫无矫饰的野性，竟与自己年少时如出一辙。

周廷玉看着沐春矫健的身姿，心中亦是复杂。他欣赏她的鲜活明烈，却也明白，两位祖母昨日之言，亦有提醒他需约束引导沐春之意，以免这份不羁日后带来风波。

刘瑜与周必贤并未同行，只嘱托他们玩得尽兴。奢香本也不欲前往，却拗不过周必诚和沐春的连番劝说，终于答应一同去看看。

车队逶迤而行，前往水西大定城。周廷玉与叔父周必诚并骑而行，低声交谈着水西军政事务。女眷们坐在车中，听着外面渐起的喧闹声，也各自期待着。

将至大定城，只见远处山峦间旌旗招展，人声鼎沸，鼓乐芦笙之声早已穿透山林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米酒的甜醇，一种不同于中原礼教的、蓬勃热烈的生气扑面而来。

然而周廷玉却在此刻勒住了马缰。

他望向贵阳方向，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转向周必诚道：“叔父，大定城就在眼前，跳花节盛况，烦请你代我向诸位头人致意。我需即刻赶往青岩，程先生处……”

周必诚一愣，随即了然。程济先生化名程守拙隐居青岩，教导廷玉多年，情分非同一般。他知这位侄儿素来重师道，且青岩那位先生的确非比寻常，便也不多挽留，只拍了拍周廷玉的肩膀：“去吧，先生要紧。这边有我和你几位……嗯，妹妹们照应着。”他目光扫过车驾，语带调侃。

周廷玉脸微热，拱手别过。他唤过磐岳与墨璃，三人三骑，脱离大队，折向通往贵阳的青石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