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八月廿八的清晨，北平行宫的乾清宫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朱棣坐在铺着明黄缎子的御案后面，指尖像他父亲朱元璋一样习惯性地地敲击着御案，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使得他面前摊开三份奏折有些朦胧：兵部金忠的《北征调役疏》墨迹淋漓，户部夏元吉的《山东灾报》沾着些许麦糠，成安伯郭亮的《勋贵协剿呈》。“宣金忠、夏元吉、郭亮、杨荣、杨士奇！” 他的声音撞在金砖上，惊得殿角铜鹤吐出水雾。司礼监海寿躬身疾退，此刻的北平秋意已浓，寒意透过雕花窗棂渗入殿内，与君臣间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四位大臣揣着不同的心思鱼贯而入。兵部尚书金忠的山文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是汉王的坚定支持者，此刻正盘算着如何借北征为汉王争取军功；户部尚书夏元吉的官袍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这位中立派的领袖忧心忡忡地想着山东灾情，眉头紧锁；成安伯郭亮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勋贵，都是汉王的亲信，他们的皮革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彰显着勋贵集团的傲慢；杨荣和杨士奇穿着翰林院的青色官服，面色平静却暗藏机锋——作为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他们必须谨慎行事，既不能显得过于积极，也不能让汉王党独占鳌头。
朱棣将奏折往前一推，象牙纸镇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都说说吧。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郭亮第一个站出来，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陛下，瓦剌人的马蹄已经踏破大同防线！若是再不出兵，京师危矣！山东百姓苦是苦，可国家有难，岂能只顾一隅之私？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杨荣等人，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几个勋贵子弟纷纷附和，殿内顿时喧嚷起来，这些年轻气盛的勋贵子弟们早就摩拳擦掌，渴望在战场上建立功勋。
夏元吉不紧不慢地翻开随身带来的账本，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让众人不自觉安静下来。这位老臣深知此刻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万千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他沉声道：山东今岁已征发十二次徭役，又逢蝗旱交加，十万人流离失所。若是再强征民夫，恐怕要生出大乱子。他建议从皇室私库拨银购粮，同时疏通运河加紧南粮北调，声音虽然平和，却字字千钧。
金忠立即反对，他的声音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犷：动用内帑不合祖制！从江南运粮最快也要三个月，远水难救近火！他暗自冷笑，知道这正中汉王下怀——拖延出兵时间，正好让汉王有机会运作。作为汉王的心腹，他必须为汉王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瓦剌的铁骑能等我们三个月吗？皇帝的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位大臣，仿佛要看透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
杨荣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陛下，臣有一策。可令沿途卫所先开仓放粮赈济民夫，同时征调商船辅助运粮。商船轻快，比官船至少能早到半月。他心中盘算着，这个提议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为太子争取时间，还能避免与勋贵集团正面冲突。作为太子党的智囊，他必须在这场博弈中找到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商船运粮？郭亮冷笑，杨学士是要朝廷与民争利？他刻意加重了与民争利四个字，暗示太子党不顾朝廷体面，企图借机揽权。这位成安伯向来以汉王马首是瞻，此刻自然不会放过攻击太子党的机会。
成安伯此言差矣。杨士奇温声接话，目光却锐利如刀，国难当头，商人亦当尽忠。若是许以免税优惠，商贾自然踊跃效命。他暗自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知道这个提议既实际又不会过分触动勋贵利益。作为太子党的另一重要成员，他必须与杨荣配合默契，共同应对汉王党的攻势。
朱棣凝视良久，忽然道：郭亮，你方才说国家有难，百姓不该只顾自己？皇帝的目光如刀，直刺郭亮内心。
郭亮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皇帝会直接质问，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支吾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传旨。朱棣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流转着光辉，拨内帑银二十万两，着南京夏元吉即刻采买粮食运往山东。杨荣拟旨，征调商船运粮，许以免税。金忠——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兵部尚书立即躬身：臣在。
给你十日整顿京营兵马。十日后，朕要亲征。朱棣的语气斩钉截铁，彰显着帝王的决断力。
乾清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渐起的秋寒关在殿外。杨荣望着汉王党羽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这场北征粮草运输，必将成为太子党与汉王党新一轮的较量。而远在南京的太子，此刻应该也在密切关注着北平的动向。
与此同时，远在南京的翰林院中，桂花香气透过雕花窗棂弥漫进来。周廷玉展开八百里加急文书，朱批安平商社总运北征粮草几个刺目红字映入眼帘。这位年轻的翰林修撰立即意识到，这道旨意将把自己和整个周家推向前台。
廷玉在心中飞快盘算：太子党推举安平商社，是要借周家之力制衡汉王系的勋贵集团；而汉王系必然从中作梗；夏元吉的中立派系则只关心民生疾苦。作为刘伯温的外曾孙，他继承着浙东文官集团经世致用的理念；作为镇南侯世子，他又与沐晟等勋贵交好；更不用说与夏元吉即将结成的姻亲关系。这种微妙的立场，让他必须恪守执中守道的原则。当他下值走出翰林院时，夕阳正将金陵城墙染成金红色。秦淮河上画舫往来，弦歌不绝，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议论北征之事，激动的言语随风飘来：...听闻瓦剌已破大同，陛下这次非要亲征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