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铁蹄踏碎枯枝败叶。周起杰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却压不住心头擂鼓般的巨响。眼前不断闪过奢香的面容，她在韭菜坪顶的决绝，在永宁官寨面对霭翠时的隐忍，在小龙塘离去时融入晨雾的背影… 还有，那一夜的温柔…”
“驾！”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四蹄腾空。身后千骑紧随，卷起一路烟尘。山道两侧的密林飞速倒退，如同鬼魅的阴影。空气里，除了马蹄翻起的尘土味，似乎已经隐隐嗅到了西面飘来的… 焦糊味。
当他们风驰电掣般冲进永宁河谷时，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昔日还算齐整的永宁官寨，已然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高大的寨墙被烧塌了大半，乌黑的断木残骸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处未燃尽的梁柱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和尸臭味。寨门洞开，破碎的木板散落一地，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寨子里空荡荡的，死寂得可怕。只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或抱着烧焦的梁柱哭泣，或目光呆滞地坐在废墟旁，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路边，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
没有抵抗的痕迹，只有单方面的屠戮和洗劫后的狼藉。水西黑狼兵来得快，去得更快，如同一阵毁灭性的黑色飓风。
奢禄被两个幸存的亲卫搀扶着，从半塌的议事厅残骸后踉跄走出。他须发焦枯，脸上布满烟灰和血痕，华丽的土司袍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看到周起杰，他浑浊的眼珠才动了动，猛地挣脱搀扶，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周起杰的马镫，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没了… 都没了… 我的寨子… 我的族人… 香儿… 我的香儿被那群豺狼掳走了啊！” 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起杰滚鞍下马，一把将奢禄扯起，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黑狼兵？去了哪个方向？走了多久？奢香… 可有留下话？”
奢禄浑身筛糠般颤抖，语无伦次：“西… 往西！全是黑狼旗… 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太快了… 根本挡不住… 香儿… 香儿被他们拖上马… 我听见她喊… 喊…” 他猛地抓住周起杰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癫狂的光，“喊‘阿爹！告诉起杰！霭翠要的是… 要的是能开锁的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霭翠老贼！他还我女儿！还我永宁！”
“钥匙…” 周起杰如遭重锤，踉跄一步。奢香最后的呼喊，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霭翠劫走奢香，绝非简单的报复或贪图美色！他联想到诸葛亮布八阵、刘基锁龙井的隐秘，联想到禄水河底那躁动的山河枢盘！霭翠的目标，恐怕是奢香身上那份源自血脉、可能沟通枢盘的 “天命”！他劫走奢香，是想掌控那足以倾覆西南地脉的力量！霭翠的野心，早已超越了永宁，甚至超越了水西！
“追！” 周起杰眼中血光更盛，翻身上马，“奢禄大人，收拢残部，固守此处！我去把奢香夺回来！” 他不再看那片绝望的焦土，马鞭凌空炸响，带着一千铁骑，如同复仇的旋风，冲出永宁废墟，沿着黑狼兵留下的狼藉马蹄印和丢弃的杂物，向着水西腹地，向着霭翠的老巢，狂追而去！
山道愈发崎岖险峻，林木遮天蔽日。追击的队伍沉默得像奔流的铁水，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每个人都憋着一股焚心的怒火。追出约莫三四十里，前方一处狭窄的山隘口，景象让周起杰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布满了新掘的简易壕沟和拒马，插着黑狼兵特有的、绘有滴血狼头的三角小旗。数百名黑狼兵精锐据险而守，强弓硬弩对准了隘口通道。显然，这是霭翠留下的断后死士，专为迟滞追兵，掩护主力带着奢香远遁。
“千总！硬冲伤亡太大！” 周三牛急道，看着隘口那狭窄的通道和上方密密麻麻的箭镞寒光。
周起杰勒住战马，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隘口。强行突破，必然付出惨重代价，而且会耽误更多时间。霭翠一旦带着奢香进入水西核心区域，再想救人，难如登天。
“丁玉！” 周起杰的声音冷得像冰。
“穿山营在！” 丁玉策马上前，脸上新疤狰狞。
“带你的人，卸甲！轻装！给我从两侧山林绕过去！像穿山甲一样钻过去！找到他们的薄弱处，给我撕开！我要在半炷香内，踏平这隘口！”
“得令！” 丁玉眼中凶光暴涨，猛地一挥手。数百名剽悍的苗仡猎手迅速下马，卸下笨重的皮甲，只着单衣，将短弩、苗刀、开山斧背好，如同灵活的猿猴，悄无声息地没入隘口两侧浓密的原始森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隘口上的黑狼兵显然也发现了追兵的停滞和那支消失的小队。军官的呵斥声隐约传来，箭矢的指向有些微的调整，透出几分紧张。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隘口上，黑狼兵紧盯着下方周起杰的骑兵，箭镞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