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巡茶过，气氛微微松弛下来，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闲聊的口吻轻声说道：“说起来真巧，我昨天整理档案室的旧资料，看到一份五十年代的人事记录。有位叫李秀英的女工，因为在厂里怀了孕，按当时的规矩被直接辞退了。后来……我顺手查了一下，她的女儿现在是国内顶尖的纺织技术专家。我在想，要是当年咱们林家能多一份宽容，留下了她，我们的技术革新，会不会能早走二十年？”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可不是嘛！”一位头发花白的叔公立刻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昭昭说的这规矩，我太清楚了！我那过世的老婆子，当年就是因为生老二，差点被赶出厂子！要不是我爹当时豁出老脸去求情，我们一家子就散了！就因为这，她一辈子都恨这个家冷血，到死都没原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婶周曼如，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妈……我妈当年也一样，为了保住工作，差点……差点就没了我。”
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沉重、压抑，仿佛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伤疤都被这不经意间的话语揭开。
沈昭昭知道，时机到了。她向门外候着的念云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小家伙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扑到林老太太膝下，仰起天真的脸，用他最清脆的声音问道：“奶奶，听起来以前的规矩好吓人呀！那……那现在还能不能改规矩呀？”
童言无忌，却如一把利剑，直刺问题的核心。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修远，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张布满风霜、神情动摇的脸，积压了多年的话语，终于找到了出口。
“妈，”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理解，您当年签下那些辞退名单，是为了保住工厂的生产秩序，是为了林家的生存。那个时代，您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可是现在不同了。林氏要做的是数字化转型，未来靠的不再是铁腕和纪律，而是人心和创新。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下一代都不敢信任，不敢给他们试错的机会，那我们凭什么让外面的资本、外面的顶尖人才相信林氏的未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林修远，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如此公开而直接地质疑家族的旧制！
林老太太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良久，她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好，好啊……你们一个个，现在都学会说话了。”
她疲惫地抬起手，扶住额头，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章程的事，你们……你们年轻人，好好议吧。”
宴会结束，沈昭昭在回房的路上，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昏黄的壁灯下，她看到二婶周曼如正背对着她，站在一丛芭蕉树的阴影里。
她一手捂着嘴，一手紧紧攥着手机，对着语音备忘录，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哽咽着：
“妈，我今天……我今天说出来了……你当年告诉我的那个名字，李秀英……真的在档案里。他们没有骗我，真的……都在。”
原来，她早已偷偷录下了晚宴的全过程。
三天后，最新一期的《林氏内参》被分发到每一位林氏核心成员的手中。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匿名的特稿。
文章的标题是——《从一把锁说起》。
文中详细叙述了林氏档案室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如何被打开，尘封的人事档案如何重见天日，并以数个真实的历史案例，温和而有力地呼吁：“是时候用真相代替猜忌，用对话代替封锁了。”
文章的署名，只有一个身份——“一个曾经躲在厨房里哭泣的儿媳”。
沈昭昭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打印稿，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从未动笔，却已满盘皆活。
桌上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起初是一下，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嗡鸣，一声比一声急促。
沈昭昭拿起手机，屏幕上，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提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弹出，汇成一道滚烫的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