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远皱眉道,“不止如此。粮食多了,就能养活更多的人,边境的士兵能吃饱肚子,城里的工匠能安心做工,甚至连国库的赋税都能充盈不少。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大的变革,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闻言,刘复生神色一凛,“老师的意思是,会有人不想要这些利于农业的工具出现?”
陶明远叹了口气,“那些靠出租土地、放贷为生的地主,还有掌控着粮食贸易的商人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农具普及。到时候,不仅你的安全会有危险,就连推广之路也会布满荆棘。复生啊,你是真的给为师出了个难题,也给自己找了一条最难走的危途啊。”
刘复生沉默了,良久,抬步走到陶明远身边,面色沉稳,语气坚定,“老师,学生明白您的顾虑。可若是因为害怕阻碍就放弃,那天下的农户还要在地里辛苦多少年?山野之中,本来就是没有路的,但是有人举起锋利的刀刃,一路走一路割,便可以踏出一条路来。学生,愿意做这探路人,也要做这把锋利的刀,若是学生的一生,可以为百姓做些什么,学生便没有白来一次人世,学生相信,就算学生最后失败了,也定会被后人所铭记,这,就够了!”
刘复生的言辞,振聋发聩。
陶明远身子一颤,转过身,面色动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去做,我会在朝中为你周旋。不过你记住,推广的时候一定要循序渐进,先在几个县试点,等做出成效了,再向朝廷上书请求推广,那时候,我再带着我的老友们,为你请命!”
刘复生呼吸一滞,躬身行礼,“”学生多谢恩师指点,定当不负您的期望。”
老师的承诺有多重,刘复生心中明了,也知道,老师为此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和代价。
所以,哪怕是死,他也定要将这条路走下去!
陶明远看着眼前胸有丘壑的学生,心中欣慰不已,“去吧,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为师。记住,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千万不能半途而废。不然,老师定当以你为耻!”
“是,学生谨记在心!!”
刘复生夫妻二人吃了午饭,才相携离去。
于宁的心情好的不得了,“明远,这夫妻俩,可真是让我喜爱啊,复生如此,讨个娘子,更是如此,哎呀,这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对了,你这在书房里叨叨什么呢?那么大声?”
陶明远捋着胡须,露出一笑,故作神秘道,“秘密。不能说。”
于宁撇了撇嘴,“哼,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呢!我让桂树来照顾你,我要去雕刻我的玉簪了。”
“又是玉簪,天天不把眼睛熬坏了,心里不舒坦……”
“要你管……”
另一头,徐三秀和刘复生步行在街道上,走向客栈。
“我们先回去吧,把这些都做出来,在漠北先用起来。”这是徐三秀的决定。
竟然准备做,那就一口气来个大的。
南王的驻地,是个好地方,邢昭说过,只要是南王的驻地,南王都会动作利落的把不利于他的人全部换掉,至于换掉的人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都快两个月了,应是差不多了。
回到东城,徐三秀便找了源札达过来商谈。
源札达带来了巴特尔,因为巴特尔是他手底下最被器重的铁匠,也得了源札达的真传。
“掌柜的,您找我有事?”
“看看这些图纸,可是能做出来?”徐三秀将图纸摊开,递给源札达。
听得是要制造东西,源札达顿时来了兴趣,双手托举了过来。
瞪大了眼睛,一页页翻看图纸,而巴特尔凑在师傅身后,脖子伸得像被提溜的鹅,眼睛瞪得大大的。
随着一张张纸张滑过指尖,源札达的表情也开始出现震惊,指节因攥紧图纸而发白——土犁的曲辕弧度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浑浊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犁辕是弯的?”他声音发颤,指尖在图纸上抖得厉害,“牛拉着能转弯?犁头还带‘翅膀’(指犁壁)?”
巴特尔的嘴张成蛋形,眼珠子一下不错的盯着股风机的齿轮组图纸直咽唾沫:“师傅!这风箱……不,这‘股风机’不用人力拉?摇把手就能出风?”他伸手想摸图纸,被源札达下意识就一巴掌拍开:“毛手毛脚的!这纸金贵着呢!”
徐三秀刚要开口,源札达突然揪住她的胳膊,铁钳似的手劲勒得人生疼,但徐三秀并未生气,面上带了笑容。
源札达:“掌柜的,这犁壁的弧度咋算的?土翻上来不会卡壳?还有这齿轮,齿牙间距差半分就转不动,你咋画得这么准?”
徐三秀笑着递过一杯水:“札达师傅,复生在乡下看农户犁地时,蹲在田里量了半个月土块的大小,这弧度是照着土块滚动的轨迹画的。齿轮的尺寸,是他用木匠的墨斗一点点比着算的。”
不待徐三秀开口,巴特尔突然跳起来:“师傅!要是用精铁打这犁辕,再把齿轮淬火,别说拉犁、扇谷,就是拉磨都使得上!”
源札达狠狠瞪他一眼,却难掩眼底的兴奋:“你懂个屁!这不是‘使得上’,这是能让方圆百里的农户都不用饿着肚子!掌柜的,这图纸……能让俺们铁匠铺先打一套不?俺不要粮食了,就想亲手摸摸这‘宝贝’!”
“札达师傅,您愿意接下这活计就好,老规矩,应付的工钱,都给你兑换成粮食,一分不能少,请您带几个徒弟一起做,越快越好。一个月内,能做多少是多少。”
源札达甩了甩粗布衣袖,猛拍胸口,声音洪亮如钟:“俺源札达打了四十年铁,打的锄头能刨开石头,打的镰刀能割断最为坚硬的根茎,可从没见过这么巧的心思!您放心,俺们今天就开工,不打出这两样宝贝,俺不睡觉!”一激动,源札达特意改变的‘我、我们’都忘了,用上了家乡话。
巴特尔眼睛亮得像炉膛里的火:“掌柜的!您放心,俺们保准打得比图纸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