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城一家门脸毫不起眼的老菜馆，二楼包厢。
今天的酒桌上，只有三个人。
大外科主任陈华。
普外科主任张国栋。
以及刚刚结束了那场堪比凯旋仪式的欢迎会，被他们两个老家伙强行“绑”来的苏奇。
菜过三巡，陈华亲自给苏奇和张国栋满上一杯茅台，他刚从省卫生厅开完会回来，脸上的红光至今未褪，带着一种扬眉吐气到极致的亢奋。
“苏奇，今天在省里，你知道那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家伙，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陈华端起酒杯，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他们说，我们江城中心医院，不是出了一把手术刀。”
“是造出了一枚，能进行精准外科手术打击的，洲际导弹！”
他一饮而尽，畅快淋漓地哈出一口酒气。
“痛快！我跟在院长后面几十年，从来没见他在省里那些老狐狸面前，腰杆挺得这么直过！”
陈华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奇，像是看着一件国宝。
“省里连夜开了特批会！你的副高职称，已经板上钉钉！而且，还特批了你的硕士生导师资格！”
“二十六岁的硕导！”
“你小子，从明天起，就可以开始建立自己的学术山头，开宗立派了！”
张国栋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着苏奇，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你小子，这一战，把咱们江城中心医院的牌子，直接插到协和的门楼上去了！”
“你是没看到，我们科里那群小崽子，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神仙下凡没两样。”
张国栋喝了口酒，话锋一转，用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现在是副高，是硕导，是研究中心的主任，也算事业有成了。”
他挤了挤眼。
“工作要抓，个人问题也不能落下嘛。”
“我可听说了，你那研究中心，宁薇博士天天往里跑。还有我们科那个冰山小护士尹雪，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啊……”
“你小子，到底中意哪个？”
气氛热烈而轻松。
然而，庆功的喜悦很快沉淀下来，陈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战略家特有的凝重。
“但是，苏奇。”
陈华的声音变得低沉，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烟花越亮，落幕后就越黑。”
“我今天在省里，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燕京那一刀，你砍得太狠，直接砍在了那个旧体系的大动脉上。”
“张博文身败名裂，被连夜调离临床岗位，这辈子算是废了。”
“徐飞鸿被停职调查，他那个省重点项目也被无限期搁置，他那一派的徒子徒孙，现在人人自危。”
陈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苏奇。
“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这只是开始。”
“他们动不了你的技术，就会动你的规矩。他们不敢在明面上跟你交手，就会在暗地里给你下绊子。”
“你的研究中心，你的项目审批，你的团队成员，甚至你未来收治的每一个病人……”
“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你的软肋。”
陈华一字一句，剖析着权力场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一旁的张国栋接过了话头，他的担忧则更加具体。
“老陈说的是大方向，我跟你说点实在的。”
张国栋叹了口气，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老脸显得忧心忡忡。
“你现在是副高，是硕导，是研究中心的主任。”
“盯着你的人，太多了。”
“你手下的医生，会不会被人收买，在手术里给你捅娄子？”
“你的财务，会不会被人抓住一点小辫子，给你安个经济问题的帽子？”
“甚至，会不会有人故意给你送来一个背景通天的病人，手术成功了你好我好，一旦失败，就让你万劫不复？”
“这些，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张国栋看着苏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一个老帅在提点即将独掌一军、却不知人心险恶的绝世天才。
“他们想给你这把快刀，套上一个足够结实的鞘，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畏首畏尾，磨平你所有的棱角。”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无形，却无处不在。
整个包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华的宏观战略，张国栋的微观细节，像两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将苏奇未来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面对两位主任的担忧，苏奇只是平静地放下了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