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巴胺像泉水一样在此涌动、流淌，滋润着掌管运动的纹状体。
那么此刻，呈现在苏奇眼前的，是一片废墟。
焦黑、干裂、死寂。
超过95%的多巴胺能神经元已经凋亡，剩下的那点可怜的存量，也像是沙漠里濒死的枯草，在代谢毒素的风暴中瑟瑟发抖。
这不是病变。
这是毁灭。
苏奇收回目光，眼底的蓝光隐去。
“不用拍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厚厚的过往病历，随手翻到药物记录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递给宁薇。
“每天服用1200毫克左旋多巴，却依然无法控制哪怕一秒的震颤，反而诱发了严重的异动症。这说明他的突触后膜受体已经处于极度饥渴后的脱敏状态。”
苏奇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还在试图与身体对抗的老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再加上刚才我按住他手腕时感受到的那种‘铅管样强直’混合着极高频震颤，这种手感，我在二十个晚期帕金森标本上摸到过。那是黑质致密部彻底空了的触感。”
“里面是一场旱灾。”
“旱灾？”军医愣住了。
“水源断了，河床干了。”
苏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脑子里，那块负责分泌‘润滑油’的地，已经彻底荒漠化。剩下的那点多巴胺，连润湿一个神经突触都不够。”
“怎么会这么严重……”
宁薇看着之前其他军医医院传来的病历，
“三个月前的报告显示，至少还有20%的活性啊。”
“那是三个月前。”
苏奇转过身，拿起旁边托盘里的止血带，
“这种程度的凋亡速度，说明他的大脑一直在试图‘强行启动’。就像一台没油的车，司机还在死命踩油门，最后的结果就是拉缸、报废。”
他看向老人，目光如炬：
“将军，这一路，您是不是一直在强撑着，试图控制这只手？”
床上的老人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拉风箱一样。
因为被束缚带绑着，他动弹不得，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
他是将军。
是“铁将军”。
这辈子，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被人绑过——
那是四十年前，在那场战役里，他重伤昏迷，被卫生员绑在担架上抬下来。
醒来后，他骂了娘，硬是爬回去继续指挥。
可现在，他在和平年代，在最好的医院里，被像个疯子一样绑着。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一咬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把右手从束缚带里挣脱出来。
“崩！”
老旧的军装袖口因为剧烈的摩擦和肌肉的爆发，扣子直接崩飞了一颗。
那只失控的右手真的挣脱了。
但他并没有获得自由。
那只手在脱离束缚的瞬间，
就像一条被斩断神经的蛇，猛地向上一弹，完全不受控制地挥舞起来。
老人的本意，似乎是想去整理一下那敞开的领口，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但大脑发出的“整理”指令，传到手上，变成了狂暴的“抽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