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这回是听得清清楚楚,背靠在龙椅之上,神情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徐家已定罪,她身为徐家妇,自是要被流放的。”官家道。
“她已经不是徐家妇。”裴宴修凭借多年来和官家的手足情深,壮着胆子反驳,转述皇城司指挥使给他传达的话语。
“徐景山战死沙场,她有成国公亲笔所写放妻书,本身就不算作徐家妇。”裴宴修振振有词说道,“既然已经不是徐家妇,那徐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她无关。”
官家眼神一缩,肃容看着下首表情仍然尊敬的裴宴修,“三郎,你还是放不下她,竟然为她,能到如此地步?”
“也不算是为了她。”
裴宴修一直低着头,敏锐的洞察力令他得知官家正在冷冷打量着他,他心里没有半点紧张,道:“年少时,谁没有执念呢?她曾经眼高于顶,从未正眼瞧过臣,甚至不顾及臣的颜面,同我退婚,臣怎会放过她?”
此话一出,裴宴修心里似有一块大石头落定,居然安稳了许多。
他的说辞,自己都信了三分。
“倘若她流放北地,此生再没有机会面见她,臣又怎能疏解当年郁结于心的执念?”裴宴修朗声说道,“臣要让她在汴梁看着,曾经她百般嫌弃之人如何一步一步成为官家心腹重臣,为大靖开疆辟土平定战乱。”
官家面色平淡,沉默着听完了裴宴修的话,思绪却因为“年少”“执念”而纷飞到九霄云外。
裴宴修是他的伴读,虽然略小他三四岁,但是他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在宫学的那段时日里,裴宴修是他最亲近的人。
皇室的皇子都向往九五之尊的位置,哪怕他的太子地位稳固,独得先帝宠爱,他的所谓兄弟也认为能够与他争一争太子之位,明里暗里给他使过多少绊子,他是数也数不清了。
唯有裴宴修,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乐观性子,常常在他失落之时给予他安抚,又总能给他带来意外之喜。
他承认,当年的太子容述,早就视裴家三郎裴宴修为亲兄弟。
只可惜,如今坐在龙椅之上,早已不是当初的太子,而是官家。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才开口:“逸贤,你可想好了?”
“这件事情尚有余地,你不必为了她,惹得朝野非议。”官家再提醒一遍,“你要慎重考虑,此事究竟值不值得你去做。”
裴宴修弯下腰来,眉目镇定自若,叉手行礼的动作既标准又爽利,朗声道:“臣来面见官家前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况且她并非徐家妇,就算御史台想参臣一本,于情于理也说不通。”
“这——”官家面带犹豫。
“恳请官家,允许臣任性这么一回。”裴宴修埋下头来,声音逐渐变得苦涩不堪。
他说道:“当年前的事情,官家清楚,臣就不做赘述了。臣当时选择了放手,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每次回想起来都后悔不已。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会再次放手,终身抱憾。”
官家不由想到裴宴修先前的话,这当真是自己给自己拆台,不过他没追究,他一直把裴宴修当亲弟弟看待,遂摇了摇头。
“可是,她的心里没有你。”官家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
裴宴修抬头,目光当中暗沉片刻,不多时又朝官家投向阴凉的光亮,默然一会儿说:“哪怕是结成怨侣,臣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官家来了兴致,眉目微挑,“无怨无悔?”
“对。”裴宴修再次弯腰叉手行礼,“依臣看来怨侣亦是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