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济南城外,群山环绕,平原如砥。
“山东国计民生发展大会”即将召开。任风遥到底听了王公弼的建议,把大会地点改在了靠近济南府外的旷野。
此刻山东各府州县正堂官、佐贰官、卫所指挥使、千户,济南、青州、兖州三府有头脸的缙绅、粮长、盐商、布商、当行头面人物,黑压压站满了山坡缓处临时搭建的观礼台。
这里不少路途稍远的官吏士绅,不得不提前一天到达济南歇息一晚。这恐怕是山东地界头一次将各界人等齐刷刷聚拢到同一片天空之下。
再看广袤的旷野,三个万人方阵如山如岳,沉默矗立。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横、竖、斜,所有的线条都像用巨尺划过般笔直锋利。几万人静静伫立,听不到一丝咳嗽、一句低语,唯有那三面绣着血色闪电的巨旗,在风中猎猎狂舞,撕扯着凝固的空气。
马匹衔枚,刀剑收鞘,整片军阵却弥漫着一股比刀出鞘更凛冽的寒意。在场的许多人,这辈子见过卫所兵痞的散漫,也见过家丁亲兵的骄悍,却从未想象过,数万人仅凭沉默的站立,就能让旷野上的风都带上刀锋般的杀意。那股肃杀之气并非喧哗,而是死寂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观礼者的胸口,令人从脊背升起一丝寒意,继而化为深切的震撼——原来真正的军容,无需呼喊,便已让人胆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分好奇,三分戒备,三分不得不来的勉强,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这位以“奇技淫巧”和雷霆手段大败东虏、圣恩正隆的任大人的隐约畏惧。
他们得到的消息也是混乱不堪,有说任大人今日要在此地“挟兵自重”的,有说只是“与民更始,展示新物”的,更有传出任大人今日要开坛做法、祭天称帝的。看看山脚下幔布围城,还不知藏着什么恐怖。
山东巡抚王公弼身着绯袍,看着远方的阵列也是心惊不已。不过半个多月前,还是一支军纪涣散的叛军,短短时日怎么会有如此巨大变化?难道不是同一批人了?!可即便换人了,又去哪里能“换”来如此雄壮的军伍?!
布政使周世安捻须不语;按察使阎梦龙暗暗心慌;都指挥使张滔则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处那片寂静的军营。
“标兵——就位!”
正在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中,突然传来震撼四野的一声号令——二虎为了这一嗓子,让任风遥把美军最大功率的音响都调了出来:
但见早就候在场地中央的一百名黑色身影,面覆美军幽灵面罩,如地府煞神,开始迈着正步,向阅兵场两端行进。
静!绝对的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只有一种声音!
没有大明京营或边军那种松松垮垮的步伐,没有交头接耳的聒噪。那一百人,仿佛共用一副筋骨、一个魂魄。腿如弹弦绷紧,臂如弯刀凛冽,一样的高度,一样的笔直,昂起的头颅似乎蔑视一切,56式步枪刺刀幽光森寒。黑色的制服紧贴身躯,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所有人目不斜视,只有军靴砸地时,发出沉闷、整齐、宛如重锤擂动大地心脏的“咔、咔”声——二虎为了效果,不仅专为标兵搭建了行进台,居然还在标兵行进沿线预埋了扬声麦克。
每一步,都像踩在现场上千观礼者的胸口上。
“这……这是兵?”一个莱州来的老粮商嘴唇哆嗦,“这分明是一百尊铁铸的黑无常!”
都指挥使张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戎马半生,执掌山东兵符多年,自认熟稔一切行伍气象,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兵”。他们的可怕,不在贲张的筋骨,不在锃亮的甲胄,而在于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里,透出的一种浑然如铁的意志!那是熔铸了个人魂魄的纪律,那是摒除了一切杂音的秩序,那更是一旦令下便如山洪决堤、无可阻挡亦无有疑虑的执行!这静默的军阵本身,就是一柄已出鞘、却引而不发的巨刃,寒意砭骨。
此刻所有人都萌生了几乎同样的感觉——根本无需目睹他们冲锋陷阵,仅仅是这样钢铁浇铸般的纪律本身,便已宣告了他们的所向披靡!
看看那步履间近乎冰冷的专注,那磐石般的坚定。一人之行,竟走出了千军万马肃杀而来的压迫感。
此刻,不要说宾客,即便是刘泽清旧部的那将近三万将士,也被这气氛深深震撼和感染,滚烫的热血直冲天灵——一股混杂着震撼、明悟与狂喜的战栗席卷全身:原来这些时日我们苦练的,正是这般气象!我们即将成为的,正是这样的铁军!
待标兵就位后,众人还未回神,
“阅兵式——开始!”二虎威严的命令再次下达。
众人正惊异中,
“嗵!嗵!嗵!”
三发赤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蹿上高空,在蔚蓝天幕上炸开三团耀目的光晕。巨响在山谷、旷野间往复撞击,回音隆隆,平原震颤。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那回荡的轰鸣。
“咚!咚咚咚——!”
一百面牛皮巨鼓猝然擂响!那不是散乱的鼓点,而是同一个心跳,同一个脉搏,由缓至急,由轻至重,最终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雷霆怒涛!
在这撼人心魄的鼓声中,地平线上,三面巨大的红旗骤然展开,红旗中央,一道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闪电图腾,猎猎燃烧!
红旗指引下,三个巨大的万人方阵,如山岳,如海潮,向观礼台压来。
长枪如林,枪尖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寒冷的星海;
长刀映日,刀锋流转着肃杀的清辉。
他们阵列之整齐,步伐之统一,宛如一人分化万千。数万人脚踏大地,竟只发出一个沉重无比的“轰、轰”之声,与鼓声应和,震得人脚底发麻,心旌摇荡。
突然间,随着鼓点,冲霄而起了一首战歌。
那不是哼唱,不是吟哦,而是数万条汉子从胸膛最深处、从滚烫血脉中迸发出来、令灵魂战栗的怒吼!
任风遥以为还是那首《苏维埃进行曲》,听旋律却是浑身一震,竟是后世大连足球队的那首战歌《只为大连》。但听唱道:
“寒风,凛冽,呼啸在渤海边,
不会,胆怯,扞卫我们家园!
大地,无边,划过红色闪电,
时刻,警戒,战斗只为尊严!”
歌词直白如刀,劈开所有虚伪文饰。山东巡抚王公弼,一介以诗词文章晋身的文人,此刻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鼻尖发酸。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读史,卫青、霍去病麾下汉家儿郎出塞的豪情,那早已消失在故纸堆里的“汉唐气魄”,竟在这匪夷所思的场合,以如此粗粝直白的方式,轰然重现!再听:
“战旗,猎猎,勇敢向山海关!
铁蹄,踏碎,敌人的家园!
信念,不灭,无可阻挡赤焰!
战斗,不懈,去征服那片天!”
布政使周世安浑身颤抖。他正为推行任风遥的“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等事焦头烂额,暗中怨谤不已。可此刻,听着这“打出山海关”、“踏尽敌人家园”的吼声,看着这怒涛狂潮、前所未见的雄师,一个荒谬却炽热的念头击中了他:我周世安正在参与的,或许不是简单的聚敛或权斗,而是……正在追随一股无可阻挡的历史洪流!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自豪的战栗,流过他的脊背。
“江河,所至,皆我汉家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