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程微意（代号kestrel）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摸回了宿舍。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通道里模拟月光的惨淡清辉，也暂时隔绝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其他室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昭示着她们也早已被极度的疲惫拖入了沉睡。
她没有开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盖。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脚踝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敲打的胀痛，以及全身肌肉过度劳损后发出的哀鸣，变得格外清晰。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
积分负值，拖累团队，陆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目光……白天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那个助理教官的话——“你的存在，正在拖累你的团队”——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她不怕苦，不怕痛，甚至不怕被淘汰，但她害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那些信任她、与她并肩作战的队友。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开始怀疑，自己带着伤坚持，究竟是坚韧，还是一种自私的固执？如果因为她，导致石磊、林雪、王海他们无法通过选拔，那她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软弱的液体滑落。在这里，眼泪是奢侈品，也是懦弱的标志。
就在这时，靠近门边的一张床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kestrel？”
是林雪（hawk）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关切。
程微意身体一僵，迅速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嗯。吵醒你了？”
“没有。”林雪的声音近了，黑暗中，程微意能感觉到她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脚怎么样？我看你晚上集合的时候……”
“没事。”程微意打断她，语气带着下意识的防备和倔强，“老毛病了，撑得住。”
黑暗中，林雪沉默了一下。同为经历过残酷选拔的女性，她如何看不出程微意在硬撑？那苍白的脸色，那无法完全掩饰的跛行，还有此刻这强装镇定的声音。
“kestrel，”林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记得选拔最后，在那个山体裂缝里，你说的话吗？”
程微意微微一怔。
林雪继续道：“你说，‘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那时候，我们只有几个人，弹尽粮绝，前途未卜，但你选择了相信那个微弱的信号，带着我们赌了一把。结果，我们赢了，我们都站在了这里。”
她的语气平静，却像一道光，刺破了程微意心中的迷雾。
“现在也一样。”林雪的手轻轻拍了拍程微意的肩膀，触感温暖而有力，“你不是任何人的拖累。从选拔到现在，你的观察力，你的决断力，你的枪法，还有你这股不肯认输的劲头，多少次帮我们化险为夷？anchor（王海）那家伙，私下里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说要不是你当初那一声喊，他可能就真成红队的罪人了。”
“团队，不是只有在顺境时才存在。逆境中互相支撑，才是真正的战友。”林雪的声音坚定，“你的脚伤是事实，但你的价值，远不止于你的双腿。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别被那些冷冰冰的积分和几句话打倒。‘蜂巢’要的是能在任何情况下都找到出路、并且带领团队找到出路的人，不是只会埋头猛冲的莽夫。”
这一番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让程微意心中那厚厚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是啊，她怎么会忘了最初的信念？她怎么会因为一时的挫折和质疑，就否定了自己的价值和队友的信任？
陆沉的苛刻，助理教官的评价，积分的负数……这些外界的压力，不正是“蜂巢”用来打磨他们的工具吗？如果连这些都承受不住，又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利刃？
一股新的力量，从心底缓缓滋生。那是对自己选择的重新坚定，也是对战友情谊的深深感激。
“谢谢……hawk。”程微意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里面的迷茫和脆弱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和坚定。
“谢什么。”林雪笑了笑，站起身，“赶紧休息吧，天快亮了，谁知道明天那冰山又会出什么新花样折磨我们。”
程微意也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脚踝依旧疼痛，但心中的阴霾却散去了大半。她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的那一刻，感觉身体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如同被洗涤过一般，轻松而坚韧。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伤痛和疲惫依旧纠缠，但梦中不再是无尽的黑暗和挣扎，而是选拔时大家并肩作战的画面，是林雪那句“相信我们，也相信你自己”。
……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起床哨如同往常一样，毫不留情地撕裂了短暂的睡眠。程微意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脚踝的疼痛也如期而至。但她迅速坐起身，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彷徨，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