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偏偏是你？”
陆沉那嘶哑的、带着浓重醉意与绝望困惑的问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程微意的心湖里激荡起滔天巨浪，余波在她归队后的训练中久久未平。
那一晚，在她因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诘问而怔愣当场时，陆沉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几乎要将她吞噬，随后便踉跄着转身，消失在了军官宿舍楼的阴影里，留下程微意独自一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心乱如麻。
他是什么意思？后悔那个吻？还是后悔……招惹了她这个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程微意的心头，随着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与陆沉不可避免的视线交错，都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归队后的训练，强度在循序渐进地恢复。程微意比受伤前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她将所有混乱的心绪都压抑在冷静的外表之下，转化为训练场上近乎自虐的努力。左臂的力量在科学训练和自身毅力的双重作用下，恢复速度甚至超出了康复师的预期。
陆沉依旧是那个冰冷严苛的陆教官。但他对待程微意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变化。
他不再像她刚归队时那样，刻意地、全方位地无视她。他的目光依旧锐利，指令依旧简洁，要求依旧严苛到不近人情。但在某些瞬间，程微意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旁人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在她因为左臂力量未完全恢复，导致动作出现微小瑕疵时，他冰冷的点评里，偶尔会夹杂一句极其简短的、关于如何调动其他肌群代偿发力的要领提示，虽然语气依旧生硬，却不再是纯粹的记录与否定。
更明显的是在体能训练中。新一轮的极限负重越野，程微意看着那沉重的背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领取符合她当前恢复等级的、重量减轻的装备时，负责分发装备的士官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的背囊已经单独放在一旁。
那是一个与其他队员制式相同、但明显经过调整的背囊。程微意疑惑地背起，重量……似乎比她预期的标准恢复重量还要再轻一些，但分布却极其合理，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左肩的压迫和晃动。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站在队伍前方、正低头看着计时器的陆沉。
他仿佛有所感应，抬起眼皮，目光与她有一瞬间的交汇。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肩上的背囊，随即又垂下，没有任何表示。
程微意却瞬间明白了。这是他授意的。他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她规避了可能存在的风险。
这种沉默的、隐藏在冰冷规则下的细微关照，比之前每日送汤更让程微意心情复杂。它似乎预示着，那晚他酒后的失态和那句未尽的诘问，并非全无影响。坚冰之下，仿佛有暖流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试图寻找着裂缝。
这天下午，是综合战术演练后的复盘总结。所有队员围坐在模拟沙盘旁，陆沉站在前方，结合演练录像，逐一剖析每个小组、每个队员在战术选择、临场反应、团队协作中存在的问题。他的分析一如既往地犀利，不留情面，气氛凝重。
当分析到“锋刃”小组在一次楼宇突入中的配合时，陆沉提到了程微意因为左臂支撑力不足，导致在破窗瞬间动作慢了半拍，虽未影响大局，但确实存在风险。
“kestrel，”他点她的代号，声音冷冽，“你的左臂，现在是整个小组战术链中最薄弱的一环。在它完全恢复之前，你需要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来弥补力量上的不足。预判要更提前，位置选择要更刁钻，用脑子和意志去抵消身体的局限。明白吗？”
“明白，教官！”程微意挺直脊背，大声回答。他的话虽然直接，却切中要害，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建设性的敲打，而非单纯的指责。
复盘结束后，队员们陆续散去，各自消化总结。程微意因为有几个战术细节想再确认一下，留在沙盘旁多看了几分钟。当她准备离开时，才发现训练室里只剩下她和还在整理资料的陆沉。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减弱了几分平日里的锋锐。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刚才演练的战术路径图。
程微意放轻脚步，正准备悄悄离开，陆沉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年前，‘雪鸮’行动。”
程微意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雪鸮”行动？她隐约听过这个代号，那是一次高度保密、据说伤亡不小的边境联合剿匪任务，也是……陆沉职业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能是他某些传闻的源头。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