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怒吼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怒，是龙且！“刘邦那狗贼已经吞了关中！章邯的人头都凉透了！他张良是什么东西？一条丧家之犬！一封狗屁不通的信，几句哄三岁孩童的鬼话，就想让大王相信他刘邦得了关中就心满意足？！还‘不敢东向’？放他娘的狗臭屁！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是刘邦和张良合起伙来给大王灌的迷魂汤！”
“龙且将军！慎言！” 另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是季布。他的语调比龙且冷静，但那份冷静下是更深的焦虑，“大王自有决断！张良此人，阴诡莫测，他选在此时送来此信，绝非无的放矢！信中附有齐、魏勾结、图谋攻楚的铁证，更是点明田荣已遣使联络陈馀，欲合击彭城！此乃腹心之患！关中已失，若彭城根基再被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大王权衡利弊，先北后西，乃是上策！”
“狗屁上策！” 龙且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不解，“张良的信！那是什么？是毒药！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刘邦是他的主子，他当然替刘邦说话！那齐魏的书信，焉知不是他张良伪造出来，故意扰乱大王视线的？！季布！你身为三秦监军，章邯败亡你难辞其咎！此刻不思雪耻，反倒被张良这鬼蜮伎俩迷惑，劝大王放过首恶刘邦，去啃北边的硬骨头？是何居心？！”
“龙且！你——！” 季布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
“够了！！”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低沉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这声音里蕴含着雷霆般的怒火，更带着一种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的、令人心悸的狂躁和疲惫。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带着山岳般的威压，一步步靠近寝殿的门口。殿门被一只大手猛地推开，刺目的光线涌入，勾勒出项羽高大却显得有些沉重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但虞瑶依旧清晰地看到了——他深紫色的眼瞳，此刻颜色浓郁得近乎墨黑！那紫色如同剧烈翻腾的毒瘴，几乎吞噬了所有的眼白，透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混乱与痛苦！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凸起跳动，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毒素的侵蚀，虞瑶的昏迷，关中的丢失，王母之死的余波，以及此刻将领们激烈的争执，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刺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龙且和季布站在他身后，脸色都极其难看。龙且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显然余怒未消。季布则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目光复杂地看着项羽的背影。
项羽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榻上已经苏醒的虞瑶。当他看到她苍白虚弱的脸庞和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腕时，那双狂乱深紫的眼瞳深处，如同投入石块的毒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狂暴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惶恐。
“瑶儿…”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狂躁、所有对天下大势的焦灼，在这一声呼唤里，都化作了沙哑的温柔。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榻边，魁梧的身躯带着风，却又在靠近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
龙且和季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龙且重重叹了口气，不甘地别过头。季布则微微摇头，示意龙且噤声。两人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浓重的药味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寂静和一种无声流淌的温情。
项羽在榻边坐下，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能轻易拍碎青铜案几、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大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覆上虞瑶没有受伤的右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戟磨出的厚重茧子，那份灼热和粗粝的触感，却奇异地让虞瑶冰冷的心感到一丝安稳。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遍遍地描摹着她苍白的眉眼，最后落在那被纱布缠绕得严严实实的手腕上。眼底那片翻涌的深紫，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却依旧在边缘危险地涌动。
“还疼吗？”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虞瑶轻轻摇了摇头，反手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滚烫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丝安抚。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浓郁的、令人不安的深紫，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阿羽…你的眼睛…” 她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担忧，“应该是会稽地宫辐射所致？头…还疼得厉害吗？”
项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她关切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清澈，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狂躁和伪装，直抵他此刻混乱虚弱的内心。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殿角燃烧的青铜烛台上跳跃的火焰，深紫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口幽邃的、燃烧着毒焰的古井。
“无妨。” 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强硬，仿佛在说服自己，“些许小事。” 他重新看向她，试图转移话题，也是他此刻心中最大的关切，“你…感觉如何？紫苏说你失血太多…”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口。那句“为何要如此拼命救她？她值得你割腕放血吗？” 在他舌尖翻滚，最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不愿再提起那个夜晚，不愿再触碰那份功亏一篑的失败和随之而来的风暴。
虞瑶看懂了他眼中的挣扎和未竟之言。她心中酸涩，却更心疼他独自承受的压力。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阿羽，我没事了。只是失血，休养几日便好。倒是你…” 她目光扫过他紧蹙的眉头和额角跳动的青筋，“外面…我听到了。张良的信…刘邦…还有齐国？”
提到这些名字，项羽眼底那片被强行压制的深紫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池，瞬间又剧烈地翻腾起来！一股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烦躁地在榻前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