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砀山箭壁

泗水、谷水、睢水…三条曾经哺育丰沛大地的母亲河，在汉王刘邦的噩梦里，已化作吞噬生灵的恐怖巨口。河水不再是清澈的碧波，而是粘稠、暗红、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浆！视野所及，河道被肿胀发白的尸体堵塞，断肢残骸随波浮沉，绝望的士兵踩着同伴尚有余温的躯体，在齐腰深的血水中踉跄奔逃，身后是楚军铁骑践踏水花的死亡轰鸣。每一次呼吸，都灌满了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不——！” 刘邦猛地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他剧烈地喘息着，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环顾四周，只有一片死寂的旷野和呼啸的寒风。身边，仅剩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夏侯婴，以及他臂弯中瑟瑟发抖、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刘盈和鲁元公主。寥寥几名亲卫骑兵，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战马口吐白沫，濒临力竭。那象征着汉王威仪的华盖马车？早已不知遗落在哪片尸山血海之中。

五十六万联军！诸侯的奉承笑脸！彭城的觥筹交错！仅仅数日，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在项羽那遮天蔽日的霸王戟下，彻底粉碎！灰飞烟灭！诸侯作鸟兽散，诺大的天下，竟似无他刘邦立锥之地！屈辱、恐惧、以及一股被命运戏弄的滔天恨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下邑…” 他舔舐着唇上的血，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决绝，“往西北！去砀郡下邑！” 那是他脑海中唯一残存的光亮。下邑！吕氏宗族的根基之地，是他起兵芒砀山的侧翼屏障，更是他那位沉默寡言、却深不可测的大舅哥——吕泽屯兵之所！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大王，后方…楚骑的烟尘又起了！” 一名负责断后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地平线上，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烟尘如同索命的黑云，再次滚滚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敲打着每一个幸存者脆弱的神经。为首那杆狰狞的楚军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是项羽麾下以勇猛狠辣、穷追不舍闻名的骁将，丁固！

刘邦的心瞬间沉入冰窟，指尖仿佛再次感受到将亲生儿女推下马车时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一股属于穿越者“刘芒”的狠厉与绝望交织的戾气在他眼中炸开。难道真要山穷水尽，葬身于此？

“跑！快跑！” 刘邦目眦尽裂，猛夹马腹，嘶吼声带着破音。疲惫的战马发出濒死的哀鸣，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前冲去。夏侯婴将两个孩子紧紧裹在怀里，用身体为他们遮挡寒风和可能的箭矢，他深深看了一眼刘邦狼狈却透着一股疯狂求生的背影，咬碎钢牙，催马跟上。

亡命的奔逃再次上演，比之前更加绝望。丁固率领的数百楚军精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死死咬在刘邦这支小小的残兵身后。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破空而至，不断有落在后面的亲卫中箭落马，惨叫声瞬间被马蹄声和风声吞没。距离在飞速拉近，丁固那张因嗜血兴奋而扭曲的脸孔已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刘邦逆贼！纳命来！” 丁固的咆哮如同惊雷，震得刘邦耳膜嗡嗡作响。只见丁固在疾驰中稳稳张弓，弓如满月，三支闪烁着寒光的狼牙箭，呈品字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刘邦毫无防备的后心！这一箭，凝聚了丁固全身的力气和必杀的信念！

“大王——！” 夏侯婴肝胆俱裂，绝望的呼喊响彻旷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地形陡然拔起！一片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丘陵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眼前——芒砀山的余脉到了！一条狭窄、曲折的谷道如同巨兽微张的口，蜿蜒伸向未知的山中。

而就在那狭窄谷道入口侧翼的山梁之上，一道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正是吕泽！他早已张弓搭箭，弓弦紧绷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丁固射出的那三道追魂寒光！

“咻——！”

一道比丁固箭矢更快、更厉、更刁钻的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山梁之上激射而下！

电光火石之间！

“铛！铛！铛！” 三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吕泽射出的那支神乎其技的狼牙箭，精准无比地接连撞击在丁固射向刘邦后心的三支箭矢的箭镞与箭杆连接处！火星四溅！

丁固志在必得的三箭，竟被这一支神来之箭硬生生凌空撞偏、击飞！擦着刘邦的鬓角和肩甲呼啸而过，深深扎入旁边的泥土中，兀自嗡鸣颤抖！

“嗡——！嗡——！嗡——！”

几乎就在吕泽神箭击飞暗箭的同一刹那！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炸裂、灵魂战栗的弓弦震响，猛然从两侧高耸的山梁上爆发！那不是零星的狙击，而是成百上千张强弓硬弩在同一瞬间被释放出的死亡怒吼！**

无数黑点，如同骤然升腾、遮蔽天日的死亡之云，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地覆盖了丁固及其冲在最前端的数十名精锐前锋！

“噗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