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楚汉行

第313章 残鼎余晖

洛邑王城旧址,残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陈旧血浆,浸染着断壁残垣。巨大的夯土台基如同沉默巨兽的骨骸,匍匐在苍茫暮色之下。

其上,一尊近丈高的青铜巨鼎倾颓于荒烟蔓草之中,鼎身布满铜绿锈迹与历代刀兵劈砍的深痕,曾经象征王权神授、沟通天地的狞厉饕餮纹早已在岁月与战火中模糊不清。

鼎腹处,一道巨大的裂口狰狞外翻,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露出内部沉积了数百年的、厚厚的漆黑烟垢(烟尘沉积)。

周室八百年的江山气数,曾凝聚于此鼎之中;而今,鼎器之光早已黯淡,只作为那段繁华落尽、终归寂灭的冰冷证物,静默地陈列于岁月之间。

这便是九鼎之一的——“豫州鼎”。

天边,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放大,带着沉闷而富有韵律的金属嗡鸣,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那是一只青铜巨鸢,通体泛着幽冷的光泽,双翼收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与迅捷划破天际,正是墨夷离的座驾——“青铜鸢”。

巨鸢在王城旧址上空盘旋半圈,最终选定在倾颓的豫州鼎不远处缓缓降落。巨大的青铜爪陷入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重的闷响,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断垣上的寒鸦。

舱门无声滑开,墨夷离青灰色的身影从中步出。他宽大的布袍上,似乎还沾染着霸王宫虞心苑内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所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药香与地脉反噬的余韵。

他面容清矍依旧,下颌短须整齐,但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处,却比往日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挥手间,身后的青铜鸢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哒”声,庞大的躯体迅速折叠、收缩,最终化形成一个看似寻常、却依旧沉重的长方形青铜箱函,静静立在一旁。

而他自己背后,那巨大长方形木匣——“量天尺”依旧背负,匣身之上,一道在彭城因强行疏导地脉龙睛反噬、封印虞瑶体内异力而留下的、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痕,此刻在残阳斜照下,仿佛一道浅淡的阴影。

“鼎裂国祚衰,今以尺量之,或可续一缕山河气脉,暂缓鲸吞之势。”墨夷离低语,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

修复这象征中原社稷的周鼎,绝非为了虚名或怀古,而是他依据天境仪推演、试图稳固中原即将彻底崩溃的核心地脉气运、延缓那深埋骊山的“龙睛”邪力加速吞噬天地生机的重要一环。

他解下背负的“量天尺”,沉重的木匣落地,发出沉闷声响,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断垣上的寒鸦。

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稳定,再次于匣面那些复杂到极致的榫卯与暗刻符文上快速点、按、旋、拨!

“咔哒…咯吱…铮…”

一连串精妙繁复、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括咬合声层层响起!木匣应声而动,如同沉睡的古兽被唤醒,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流转着非金非玉的幽冷微光!

榫卯结构层层递进、错位、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最终,在暮色中,木匣彻底变形展开,化作一尊半人高、造型古朴奇异、仿佛由无数精密齿轮和星轨构成的青铜圭表——这才是“量天尺”沟通地脉、丈量山河的真正形态!

尺尖嗡鸣,精准地指向那尊倾颓的巨鼎,圭表上代表地脉走向的星轨纹路微微发亮。

“地脉归流,玄黄引气!定!” 墨夷离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高度浓缩的淡青色光芒,沉稳地点在圭表的核心枢纽之上。

“嗡……隆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而悠远的回应,仿佛地底潜龙翻身!一股浩瀚、苍茫、厚重无比的土黄色地脉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引导,自尺尖所向的地下深处缓缓升腾而起,带着大地的脉动与生机,如涓涓细流,又似磅礴江河,缓缓涌向那残破的青铜巨鼎。

鼎身古老的饕餮纹路在这精纯地气的滋养下,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仿佛久违的灵性光辉,那道巨大的裂口边缘,细微的锈迹与尘埃仿佛在某种力量下缓慢剥落、弥合。

墨夷离屏息凝神,全部心神都与“量天尺”、与脚下这片承载了无数兴衰的大地、与眼前这尊见证了王朝更迭的古鼎紧密相连。

他的指尖在圭表的星轨齿轮上精妙而细微地拨动着,如同最高明的琴师,抚弄着天地间无形的地脉之弦,小心翼翼地梳理、引导着这股磅礴而古老的力量注入鼎中,试图唤醒其内蕴的、早已沉寂的社稷灵性,构筑一个精微而脆弱的地气循环。

就在这修复之力如同最精细的刻刀,触及鼎腹最深处、那片积淀了数百年香火与尘埃、最为厚重漆黑的烟垢核心的瞬间——

异变陡生!

烟垢深处,一股沉寂了数百年的、阴寒暴戾到极致的怨念与煞气,如同被惊扰了永恒沉眠的太古毒蛇,猛地苏醒、爆发出来!

这股怨念并非源自某个具体生灵,而是无数王朝更迭间的血腥杀伐、苍生离乱的悲号、王权神授信仰崩塌的绝望与不甘,经年累月沉积于这社稷重器的最核心,早已化为一种扭曲、污秽、近乎本能的“器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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