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楚汉行

第93章 营帐里的密谋与替身的头颅

当风尘仆仆、面容悲戚的汉使,怀揣着这份浸染了“血泪”的檄文和刘邦言辞恳切的“共伐暴楚”邀请,抵达赵国都城邯郸,将其郑重呈于代王陈余面前时,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

邯郸王宫,殿宇深广,却透着一种森冷的压抑。陈余高踞于王座之上。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年巨鹿城下与张耳并肩谋划的谋士,更非寄人篱下的流亡者。多年的权力倾轧、背叛与复仇,已将他淬炼成一个眉眼深沉、猜忌刻骨的枭雄。他慢条斯理地展开竹简檄文,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行行扫过那些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文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讥讽的弧度。

“汉王…为义帝复仇?”陈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大义凛然,字字泣血,陈某…佩服。”他刻意拖长了“佩服”二字的尾音,其中的嘲弄意味不言自明。

他放下竹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直刺阶下的汉使,声音陡然转寒,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刻骨的怨毒与冰冷的杀意:

“然!我陈余出兵,不为那虚无缥缈的‘义帝’,更不为汉王的大义名分!”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霍然站起:“只为私仇!血海深仇!汉王若真心欲结盟,欲借我赵国之力,只需一事——”

他伸出食指,如同下达最后的审判,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将张耳狗贼的人头!送至邯郸!见头之日,便是我赵军倾巢而出,助汉伐楚之时!否则,一切免谈!”

“张耳!”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瞬间让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冰冷刺骨的杀意弥漫开来,连殿角的烛火都似乎摇曳了一下。那个曾经与他“刎颈之交”、在巨鹿城下共谋破秦大计的兄弟!那个在他被项羽刻意打压、狼狈流亡代地时,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趁机窃据了本该属于他的赵地,欣然接受了项羽册封的“常山王”之位的无耻之徒!这份背叛,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烤着陈余的心!虽然后来他借助齐王田荣的力量驱逐了张耳,复立了赵王歇,自己掌控了赵国实权,被封为代王,但张耳却像一根毒刺,逃到了刘邦那里,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不亲眼看到张耳身首异处,他陈余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汉使被这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条件震慑住了,脸色发白,只能诺诺而退,将陈余这冰冷如铁、不容置疑的答复火速传回刘邦大营。

消息如同冰水,泼进了洛阳城外刘邦那温暖而弥漫着烤肉香气的中军大帐。

帐内,刘邦正毫无形象地踞坐在案几后,双手抱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香气四溢的肥鸡大快朵颐,满嘴油光。谋士张良安静地坐在下首,神色平和,脸色苍白,有几分柔弱病态,仿佛在闭目养神。新近投奔、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的陈平,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汉王的反应。

“张耳?哈!”刘邦听到使者战战兢兢的汇报,嗤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丢给脚边一只摇尾乞食的猎犬,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油光锃亮的嘴,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沛县市井里锻炼出的、最原始的狡黠光芒。

“那可是寡人的好兄弟!沛县起兵时就跟着寡人的老交情!”刘邦的声音带着夸张的亲昵,仿佛张耳此刻就在帐中,“杀他?岂不让天下投奔寡人的义士们寒透了心?以后谁还敢来?”他的目光扫过张良,又落在陈平脸上,似乎在期待什么。

张良依旧静默。陈平嘴角微动,似有话要说,但还未及开口——

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几分儒雅却又不失力量的手轻轻掀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是常山王张耳。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径直走到帐中,对着刘邦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大王,陈余的条件,臣已知晓。”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耳身上。刘邦的小眼睛眯得更紧了,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哦?张耳兄弟来得正好。陈余那厮,点名要你的项上人头才肯出兵呢!你说,寡人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真把你交出去吧?哈哈!”笑声里带着试探。

张良依旧闭目,仿佛入定更深。陈平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张耳,眼神中带着探究。

张耳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深邃幽暗。他直视刘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王,陈余恨我入骨,此乃死结。他索臣头颅,既为泄愤,亦是为斩断大王一臂,其心可诛。然,此局并非无解。”

刘邦身体微微前倾,油乎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案几:“哦?兄弟有何高见?莫非想学那专诸刺王僚,替寡人去刺杀了陈余?”语气带着戏谑,眼神却锐利起来。

张耳摇了摇头,笑容中的冷意更甚:“刺杀陈余,于事无补,反授人以柄。臣有一计,名曰‘借头’。”

“借头?”刘邦重复了一遍,小眼睛里精光爆射。

“正是。”张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敲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陈余索要的,不过是一颗他认为是‘张耳’的头颅,以慰其心中积年怨毒,并以此为借口出兵。他远在邯郸,与臣数日未见,记忆早已模糊。大王只需寻一与臣形貌相似之死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邦、张良和陈平,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凝视着远在邯郸的仇敌,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寒意:

“关键,在于几处他陈余必定印象深刻、足以乱真的特征。”张耳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额角,“其一,臣左额角这道疤痕,乃当年醉酒时,与陈余争执时,被他失手用砚台砸伤所留。此疤形状特异,上宽下窄,末端有一细微分叉,如同蝎尾。此乃他亲手所‘赐’,他必定刻骨铭心!”

他的手指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梁:“其二,臣的鼻梁较常人略高,且鼻骨中间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隆起,乃幼年摔伤所致,不细看难以察觉。但陈余与臣朝夕相对多年,对此细节应存记忆。”

“其三,”张耳的眼神变得如同淬毒的匕首,“臣右耳耳垂下方,有一粒黄豆大小的黑痣。当年在邯郸,他曾酒后戏言此为‘福痣’,实则是他心中嫉妒臣之相格,暗中讥讽。此事他必难忘怀!”

张耳一口气说完这些关乎自身生死、需要仇敌来“认证”的关键特征,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向刘邦,目光灼灼:

“寻得替身,依此三处特征,着能工巧匠精心‘修饰’,务必惟妙惟肖! 再以秘法妥善处理头颅,盛于华贵木匣,快马送至邯郸。陈余恨意滔天,乍见‘仇人’之首,心神激荡之下,加之此三处‘铁证’,他岂能细辨真伪?必深信不疑!”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刘邦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表情。他看着张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老兄弟”。此计之狠辣、之精准、之洞悉人性弱点,远超他之前的市井伎俩,与他一贯以来的草包形象截然不同。张耳不仅献出了计策,更献出了自己身体的特征作为诱饵,这份决绝和冷酷,令人心寒,也令人激赏。

“哈哈哈!妙!妙极!绝妙!”刘邦猛地一拍大腿,油光光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张耳兄弟!真乃寡人之张良、陈平也!不!此计之毒…之妙,犹有过之!哈哈哈!”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借头!好一个借头之计!借一颗死人头,换他陈余活蹦乱跳的几万大军!这买卖,值!太值了!”他转向陈平:“陈平!张耳兄弟已将关键之处点明!此事由你与周勃速办!按张耳兄弟所言,那三处特征,一处也不能错!要快!要隐秘!木匣要最华贵的沉香木!要让陈余那厮,捧着‘仇人’的头颅,心甘情愿地为寡人去拼命!”

“诺!”陈平躬身领命,看向张耳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和审视。此人心智之深,对自己之狠,实属罕见,不知是向来藏拙还是生死关头激发了超乎寻常的手段。

张耳微微颔首,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依旧未曾褪去。他再次向刘邦一揖,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献出的不是关乎自身生死存亡的毒计,而只是一条寻常建议。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营帐,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在帐帘落下的瞬间,无人看见,张耳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骤然加深,化作一丝无声的、充满刻骨讥诮与复仇快意的冷笑。

陈余…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这份“大礼”吧。捧着那颗精心为你准备的“张耳”头颅时,你可会想起当年巨鹿城下的誓言?当你自以为大仇得报、志得意满地为汉王驱驰时,可知真正的张耳,正在暗处,冷眼旁观着你的狂喜与…最终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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